可就是这两个部门的领导,请客的头天晚上,司文智睡在床上就已经盘算好了的,非请来不可的,在他的算盘珠上,他们这两个局才是主宾。睡在边上的老婆姚招娣侧过身,抱着他:“窸窸窣窣,睡不着,是不是想哪个相好了?”司文智甩开她的手:“尽往歪道上想!”老婆问道:“那你说说,你的正道儿是什么?”司文智说:“我在考虑,明天进城,晚上请客的事。”老婆说:“真是赤膊鸡替鸭子发愁,有第一书记去了,要你操啥个心?”司文智翻个身,将背朝向她:“你晓得个屁?我想打个秋风,将交通局、民政局的头儿也请来。”老婆说:“你觉得对失地农民保险有好处,就请;没好处,就不要请。”司文智说:“没好处。”老婆说:“那你还请个屁呀!”司文智说:“对咱有好处。”老婆一骨碌翻过身来,再次抱住老公:“说说,啥好处?”司文智也转过身来,面对面,说:“第一书记来了,村里脱贫解困,一定要有动作,过几天村里开会,就是为这个事情,让大伙儿献计献策,我打算提出乌峰山上建一大批公墓,再将那条乌峰岭改造成公路。”老婆拍了一掌他的胸部,不解地说:“这对咱有啥好处?你是不是想,给咱俩留两口好风水的生坑?”司文智点了一下老婆的脑壳:“头发长见识短!想哪里去了?告诉你吧!不管哪个项目只要一动工,咱家的沙石不就有销路了吗?”老婆似懂非懂:“这倒也是,但跟交通局和民政局的头儿吃饭,有啥关系?”司文智说:“要争取他们拨款补助,你想想,修公路有村村通公路扶贫专款,建公墓有殡葬改革专款,只要上头有钱下来,我提的这两个扶贫项目,村里就没理由不上马,你想想,到了嘴边的肥肉,谁愿意放弃啊?”老婆又拍了一掌老公的胸脯:“你这个脑袋,铜钱眼里能打滚,怪不得当年我爹看中了你!”
到了交通局,昨夜来吃过饭的成副局长,将司文智领到计划基建科,跟科长作了交代,科长说,叫他回去打个报告,乡里盖个章,报送上来,并且有言在先:“不要期望值太高,每公里最高补贴不超过五万。”司文智头点得捣蒜似的:“也好!也好!”他才不在乎多少呢!他在乎的是只要有的补贴,他就有理由鼓动村里启动岭改路的项目,只要岭改路,就用到他的沙石,用到他的沙石,就有钞票归门。
到了民政局,昨夜来吃过饭的潘副局长,将司文智领到了预算科,对科长直接下指示:“这是乌溪水库脚下的村主任,他们有一片荒山,想搞公墓,咱们能支持多少?”科长说:“这得看规模,规模大可以达到每口一千元。”这么高呀!要是搞上个一万口,岂不是有一千万了吗?潘副局长交代说:“你跟他说说,报批程序怎么走。”科长眼镜片后面的小眼珠子一闪一闪:“首先,我们要亲自去考察一下。”司文智心里想,考察考察,还不就是要趁机捞点油水吗?行!只要有高额财政补贴,怎么考,怎么察,都行,只要项目一启动,补贴的钱里头花在他家的沙石料上头有不少吧!司文智说:“请科长百忙之中来一趟我们村,我们那里别的没有,野猪肉,角麂肉这样的野味是有的。”
转完这两个部门,司文智开上车子一路狂奔,回到了山里,回到了卢山坞村。到了村口苦槠树下,未及拐到停车空地上,就听到窗外传来吵架声:
“人家公交车宝龙桥坐到这里只不过九元,你干嘛收我十元?”
“你干嘛不去坐公交车啊?”
“放你娘的狗屁!有公交车我还坐你这个突突突,把我屁股都突肿了!”
“你……你这狗嘴巴……巴,欠揍!”
司文智往窗外探头一看,路边停着一辆三轮农用车,车斗边站着一帮人,人群中间站着牛高马大的牛大炮。牛大炮头上翘着一簇永远捋不平的黄苍苍的干头发,瞪着两只圆圆的牛眼睛,牛大炮的眼睛长着双眼皮,往往是火气越大,眼皮越双,眼皮越双,看上去越喜气;牛大炮长着一张永远合不拢的嘴巴,好像时刻准备着与人对骂,可以省去开合的那顶点时间,心里越恼,嘴巴越大,嘴巴越大,却是越骂不出话来。
听到对骂者嘴里不干不净,牛大炮嘴巴哑了,眼皮更双了,火气真的大了,他伸出右手去,一掌拍过去,却被身后伸过来的一只手捏住了,他伸出左手,可左手也被人捏住了,他回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老主任司文智!
司文智现在是村支委,管的就是村民之间你撕我咬、拳打脚踢的杂事儿,见了牛大炮抡巴掌,他自然不会视而不见,放任不管。他说:“吵!吵什么?有什么事情嘴巴解决不了的,还要动手动脚?”
牛大炮气呼呼地说:“坐……坐……车不给钱还要骂……骂人,吃……吃你的酒还要打……你的狗,天下哪……哪有这个道……道理?”
跟他怼骂的是住在水碓屋里作根癞头的老婆,她个子矮小,皮包骨头,但精力旺盛,每天早上四五点钟就起床,来来去去,上上下下,忙到半夜才上床,不知道忙些啥,也不见有她多少东西忙到家里去,以前有猪杀时,她绕着杀猪凳转,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劳这劳那。如今上头不让山里人养猪了,他老公没猪杀了,他就绕着各家各户的猪栏铺转,看到谁家的猪栏门的木挡倒了,她去凑一凑,看到哪户的猪食捅的篾箍脱了,她要去给它箍回去,老公骂她:“难怪人家要叫你跳蚤精的,你一刻不跳,天就不会黑的!”你骂她一句,她便回敬你十句二十句:“我是跳蚤精,你是什么?你是跳蚤王,跳蚤神,跳蚤爹……要不然,我怎么会嫁给你做老婆,我是跳蚤王的老婆,跳蚤精的老婆,我是跳蚤爹的老婆……”骂得作根癞头直挠没有几根头发的秃头,避瘟神似的避到外头,直至天黑才回家。骂人不付利息,骂人付出的最多是一点唾沫,骂人是跳蚤精的当家本领,因而她又得了另一个野名:“连珠炮”。
牛大炮遇上连珠炮,一炮胜一炮,牛大炮哑了,本可以代之以巴掌,拍得连珠炮哑了为止的,可巴掌又被这个死蚊子挡住了,他气得张大嘴巴骂不出来,口水往下滴滴地流:“你……你……”
司文智将他拉到自己的汽车边,说:“你,你,你个什么!”
牛大炮说:“跳蚤精坐……坐我的车,从宝龙桥搭我的车回……回来,我收……收她十元钱,她嫌我贵……贵了,硬要我找还她一……一元,嫌我贵……贵,干嘛……嘛要坐我的车!你给我评…评……评评理,谁……谁有理!”
司文智说:“好男不跟女斗!什么对不对,错不错的,为了一块钱,跟女人家吵得要抡巴掌,你有一千个理,也对不了。”
牛大炮梗着牛脖子:“我就是个坏……坏男人又……又怎么了?”
司文智说:“男人嘛就该吃得起小亏!”
牛大炮听这话时,塞满了窝囊废气,你这个死蚊子,说的比唱的好听,你在村里哪个时辰吃过亏啊!造房子占了风水宝地,溪滩里的沙泥石头挖得盆满罐满,门前修个水塘吃铜吃饱了,连修条水沟刨个石坎,也少不了你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