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副局长将举起杯子又放下,拢着双手,说:“怎么喝?”
那样子就像交战即将开始,交战的规则不谈好就免战。
秦时双手捧着小杯,恭恭敬敬地弯下腰来,碰他面前的小杯,笑嘻嘻地说:“你说怎么喝?”
杨副局长说:“换大杯!”
换大杯?天哪!一瓶茅台,能有几大杯好装啊!3888一瓶哎!秦时说:“晚辈不胜酒力,不胜大杯。”
杨副局长说:“研究生,研究生,就是‘烟酒生’,哪有不胜酒力的?说——怎么喝?”
秦时说:“就这个小杯,我连喝三小杯,如何?”
杨副局长说:“好!你们有四个自然村,你为每个自然村连喝三小杯,三四一十二,喝了,我们就全给办了!财政局,麻局长,你说好不好?”
麻局长说:“好不好,就看秦书记表现了,光你们局办了,我不拨款,也白搭。”
秦时转过头来赔笑道:“杨局长敬完了,我再敬您!”
方副局长说:“你们村办失地农民保险也少不了我们局出证明噢……当年到底征用多少亩地?水淹没了多少亩?我们税务局档案里都有。”
秦时只得又转向其他几位领导陪笑道:“别急,我杨局长敬完了,再敬大家,我们村办理失地农民保险,需要各部门各单位的支持啊!”
秦时自知酒量有限,已经打了一圈喝了八杯了,肚子里开始翻江倒海起来了,哪里还经得起十二杯?但是想到能够以十二杯茅台甚至更多杯,哪怕自己喝得烂醉,换得全村一千多人的失地保险,彻底解决村民们的养老后顾之忧,值!他拿起大杯往小杯里,倒一杯,仰起脖子,闭上眼睛,张大嘴巴,往里倒进去一杯,他是想尽量往喉咙里倒,倒,倒,这样既可以尽量让酒不沾舌头,少点焦灼,又可以滴酒不漏地进入肚子,以表示自己为了全村一千多村民所具有的诚意。
杨副局长仰头看着秦时,数着:“一、二、三……十二!好,好书记!”
大家鼓掌。
秦时放下酒杯,脑子还没有完全糊涂,仄过空杯子,碰了一下杨副局长面前的杯子:“杨……杨局长,我喝完了,再,再看……我们村民保险的事……看您的了!”
杨副局长拿起大杯往小杯里倒酒,秦时双手盖住面前的酒杯,大杯里的酒从秦时的指缝间流入下去。
秦时说:“你不用喝的,我的意思是,保险这个事情,看……看您的了。”
秦时为了保护他,让他少喝酒,好像是折损了他说一不二的英雄豪气似的,杨副局长伸手拿过秦时的酒杯,边倒边喝,喝十二杯,将酒杯往秦时面前的桌子上一放,说:“男子汉大丈夫,说话算数!你喝十二杯,我也喝十二杯,算数,不能赖皮!”
秦时说:“只要你说话算数,我今天豁出去也值了!”
这时的秦时脑子已经一片空白,双脚漂浮,上身摇晃,面前的桌子,桌子上的菜肴,菜肴上方的大吊灯,都开始旋转,他手指着杨副局长,笑哈哈地说:“不能赖皮,不能赖皮……保险……保险……哈哈……村民们的保险……”便趴在桌子上,起不来了。
麻副局长拿起酒杯敲敲面前的餐盘,说:“怎么样?别赖皮,还有我们呢?”
杨副局长推推秦时的手臂,看他真的醉了,对麻副局长说:“算了吧!看来真的酒量有限。”
司文智怕他们将目标转移到自己身上,本该放下的手机,他又不放下了,边拍视频边头也不回地朝门外喊:“服务员,鲍鱼呢?怎么还没上呢!”
服务员说:“来了来了!”
一个男服务员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八只小钵盂,女服务员一只一只地端到了每个人的面前,司文智拿起面前碟子上的小叉,戳戳钵盂里的鲍鱼,说:“我特别吩咐,上最大的鲍鱼。”
边上的人也都动起小叉,品尝起大鲍鱼来。
“这样大的鲍鱼,难得吃到啊!”
“一个没有七八十元下不来!”
大家边吃边议论,秦时已经完全进入混旽世界,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司文智问道:“要不要来点什么主食?”
大家说:“不用了,不用了!”
散席了,司文智将大家送到了电梯口,跟他们一个个握手道别,看着电梯门关上了,边上楼层显示器开始闪动了,他回到包厢,看秦时还趴在那里,将餐边柜上没分完的三包软中华和小半瓶茅台先塞入手提包,再拍拍秦时的肩膀,秦时抬起头来,嘴边挂着丝丝缕缕,眼里含着水水汪汪。
司文智问道:“秦书记,你哭了?”
秦时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说:“我高兴,高兴得流泪了,你说咱这顿饭值不值?”
司文智说:“当然值了,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啊!”
秦时说:“我是个孩子,舍得了我,能套住狼就好!”
司文智说:“你没吐吧!”
秦时站起来,扶着桌子,说:“吐,有啥关系!”
司文智似乎闻到了异味,看看桌子底下,已是狼狈不堪。
女服务员手里拿着账单进来了,递给司文智说:“一共一万四千八百七十九,打完折一万二千五百三十五。”
司文智说:“这么贵呀?”
服务员说:“对不起,三瓶茅台都多少了?你算算。”
司文智说:“怎么办呢?我带来的钱不够了,下午修车修去了二千多。”
秦时从袋里拿出一个驾照,递给司文智,说:“我的工资卡,里头……里头……有,刚发了头一个月的工资,昨天我姑妈给我打了一万进来,本来我要还……还章副部长的,也先不还起了……还有……还有什么比解决村民后顾之忧更……更重要的事情吗?”
到了吧台,刷了卡,收银员撤下pos机里吐出来的小纸片,递给司文智,司文智签了字,递还给收银员,说:“一餐吃了这么多,账面上很难看,没法报销,能不能开成两张发票?”
服务员说:“可以分成几张开,但都在同一天的时间,行吗?”
司文智说:“你就不能开成隔天的吗?”
服务员说:“这个不行,机打发票,做不了假的。”
身后,秦时摇摇晃晃走过来了,一把将司文智推开,说:“走……走呀!开什么发票,报什么销?今晚吃我的。”
秦时拉着司文智进了电梯。
第二天上午,司文智到民政局和交通局转了转。转民政局,是为了山上建公墓,争取政策性支持补助;转交通局,是为了将对门那条古岭挖了改造成公路争取专项经费。
昨天晚上请客,是为了争取失地农民保险,在车上秦时跟他商量好,请的主宾是社保局领导,他们是具体办事部门,你这个村里的村民够不够资格,套不套得上失地农民保险的条款,给不给你保险,是他们说了算。他们说可以了,有了上头的批文,财政局就会列入预算,就会拨款,每年每月的养老钱就会到每个村民的账上;说到财政局,这事与他们还真有点儿关系;至于水务局,那是出个证明,敲个边鼓;要说扶贫办吧,出面喊两句,也能起个推动作用;可交通局和民政局,那是八竿子打不到边的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