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对司文智说出来的这个评价不置可否，只是说：“我们交谈过一次，确实没有说上几句话。”

司文智不无得意地说：“我说是吧！没法共事，没法共事啊！”

秦时趁此机会，多了解一些干部的状况，他问道：“山上村的郝军建怎么样？”

司文智说：“他嘛！嫩！刚从部队退伍回来还不到五年，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原来的小村实在无人，只能让他来当个书记，合并后才捞个支委当当，兼着村经济合作社社长。”

秦时说：“听说，前几年郝军建从外地引进一批红心猕猴桃种苗，嫁接到山上的野生猕猴桃上，去年开始结果，味道很不错，能够卖到十多元一斤。”

司文智哼哼了一声，口气里流露出不屑：“那是小孩玩家家，不成气候，在咱这山旮旯里，你种得出来好果子，你也销不出去。”

如果这种红心猕猴桃嫁接到野生猕猴桃的技术能够推广，倒不失为一条好路子，酒好不怕巷子深，推广的路子不是没有，淘宝、京东、拼多多，要是产量大，还可以搭上一带一路的班列，远销国外，关键还是人，懂得现代营销渠道的人。想到了这里，他又想到了老松头的两个女儿，不过，他已经感觉到，眼前这个司文智跟老松头家着一层扯不清的关系，前面他一提将姐妹俩叫回来搞营销，司文智连车子都开不稳当了，险些儿翻倒在悬崖底下，要是他现在再提这姐妹俩，说不定，司文智会将车子开进路边哪个店铺里去。

秦时将话题转到另一个干部身上：“牛角坞的范小童，怎么有个野名叫饭桶？”

司文智说：“实事求是地说，范小童并不饭桶，他还是有能耐的，只是他跟我不一样，一门心事在城里发财，我呢，不离故土，报效家乡，总想村里好起来。”

秦时说：“你在村里管那一块呢？”

司文智说：“社会治安，纠纷调解，都是些罗里吧嗦的杂事。”

好有一股子怀才不遇的怨怒！司文智当小村卢家的村主任已经有五年了吧！五年来，你为村里做了些什么？要说，对村子里做没做什么事，依我看你跟范小童还不是半斤八两？要说有区别嘛，那就是范小童少私心，而你司文智呢？那就不一样了！从去农办争取来十万元改造厕所的专款，你却挪用到了门前的水塘改造上去，村民们不但不感念你，至今还有人戳你的脊梁骨。人家说除了看得见门前好好的一条溪滩让你挖得七坑八洼外，好像也没见村里有啥变化，变化的只是你自己那个小家，汽车买起来了，苹果手机用起来了，堂前弧形屏幕的大彩电看起来了，还听说你在通江城里买了套公寓，养了个云贵那边来打工的女人。

秦时说：“是呀！我们党员干部，不能只顾自己面前的盆里碗里，要让村民们的米缸里满了起来，口袋里鼓起来，这才算是有担当啊！”

司文智说：“是的，是的。”

是不是有所指啊？思来想去，自己当村主任那几年，好像真的没为村里做了什么，刚当上主任的那会儿，他从区农办跑来的那十万元村镇建设专项资金，按照农办的指导意见，首先是用来改造村里的仰天茅坑的，这既涉及到村民生活环境治理，村级公共卫生建设，又关乎到应用水资源安全的大事，可司文智对书记卢老五说时，却将这笔钱的使用范围罩上了大帽子：“这钱是美丽乡村建设的专项资金。”美丽乡村建设项目多了去了，当然可以用在改造他家门前的水塘上，花钱给塘里清淤没有错，花钱给塘的四周按上栏杆没有错，塘边上建个六角亭也没有错。但有村民在卢老五面前，嘁嘁嚓嚓：“那么几米水泥栏杆包给人家要三万元？还有那个亭子要五万？塘底那些污泥清理清理也用不到二万元吧？”卢老五如实将村民的反应传达给了司文智，司文智说：“他们以为这个钱是白拿的吗？上头领导要薅羊毛的，懂吗？羊毛出羊身上。有本事叫他们给我去区里跑个三万五万来，他们想咋用就咋用，我司文智保证屁都不放一个！”

秦书记是不是听到过村民对他的反应呢？秦书记刚才说的话是不是在旁敲侧击批评他呀？司文智心里忐忑不安，握着方向盘的双手也不听指挥，四个轮子跑在坑坑洼洼的山间公路上，一不留神，跑偏了方向，车子龙头急速偏向路的右边，他急忙往左边急打方向，猛踩油门，但是车子只是原地打转，不肯回转车头，更无法向前一步。

秦时说：“可能右前轮掉到沟里去了。”

司文智挂入停车挡，转动钥匙熄了火，拉开车门，下车一看，说：“真的，一个轮子掉到沟里了。”

秦时也下了车，看到后面开来个皮卡车，拦住了，说：“帮忙拉一下。”

皮卡车司机跳下车来，弯腰看看那个右前轮，说：“不用拉的。”说着坐上司文智的车子，发动起来，挂上倒车档，猛踩一下油门，车子倒回到了路中间，停在那里，下了车子，自己上了皮卡车。

秦时给他递上一支烟：“谢谢！”

司机说：“我不抽烟，不用谢的。”

说着，皮卡车唬地一声开走了。

秦时和司文智上了车，车子继续往前行驶。

司文智说：“秦书记，你会开车啊？”

秦时说：“我的驾龄比你长，读高一时我爸爸就教我无证驾驶了，我是学会了‘无证驾驶’，才去驾校报名的。”

司文智说：“要不然你没下车怎么就知道，右前轮掉到一条沟里去呢？”

秦时意味深长地说：“这个车子啊，四个轮子，必须劲道朝一个方向使，车子才能向前开，哪怕是其中一个轮子转速不一样，充的气不一样足，都影响动力，所以年检时，两个前轮纹路不一样，就打回来，通不过。这个就像我们村两委班子一样，要是有一个人跟大家拧着来，那干起工作来就会有麻烦，如果两个三个人，你敲你的锣，我打我的鼓，那这个工作就根本没法开展了。心齐，劲往一处使，这才是我们做好各项工作的前提和保证。”

司文智说：“是的，是的。”

司文智不傻，他听出了秦书记对自己的批评。哎——要想明年春季，自己打个翻身仗，选上大村村主任或者书记，还真的该掂量掂量秦书记的这番比喻。

车子到了市委党校门口，恰好九点钟。

车没停稳，秦时就打开车门，一脚跨到车外。司文智回过头来，对他说：“我去修一下车子，下午办点事，晚上我订个包厢，先把社保局及跟此事相关的财政局、水利局的领导叫来吃顿饭。”

秦时一边往校内急走，一边头也不回地大声说：“好！安排好了给我打电话。”

秦时心急火燎地进了教室，幸好会议没有开始，大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讲台一排桌子面前，也已坐上了四个领导，章副部长坐在边上一个话筒面前，其他三个不熟悉的领导，估计级别比章副部长更高，中间一个位置空着，等待着要来的无疑是个大领导。

后面的位置都坐满了，只有前面一排中间还有空位。主席台上的章副部长，对着话筒，说：“来来来，小秦同志坐前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