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哪里明白司文智的肚里官司?他只是认为司文智说的是实情,是善意的提醒,多少有些赞同地说:“烫手,倒也没那么严重,不过任务确实艰巨!”
司文智惊叫道:“还不烫手啊!两个病秧子,五个苦娃子,典型的留守儿童,空巢老人家庭。”
秦时问道:“你说的两个病秧子,就是老松头自己和他的小女婿,是不是?”
司文智说:“是呀!癫痫病,发作起来,吓死人!”
秦时问道:“还有大女婿呢?”
司文智自言自语:“是啊!还有一个大女婿呢?”
秦时说:“五个孩子,两个妈,总该还有两个爹吧?”
还有一个爹差一点就是自己啦!要不是当年自己的爹眼红山下村姚招娣家的那幢三层楼,眼红她家那个破木材厂,要不是自己嫌老松头家买不起一家缝纫机做陪嫁,自己就是老松头家的大女婿了!
司文智说:“另一个爹呀!是大老远的,在福建,不知为啥人家不要她啦!”
秦时问道:“为啥不要她呢?”
司文智自言自语:“是啊!为啥不要她呢?这么好的女人!”
秦时说:“这样的人家,要越过脱贫线,确实不容易!”
司文智说:“吃口重呀!去年一年的纯收入,全家还不到一万元。”
秦时说:“两个孩子的妈妈,在外头一年下来打工总是有不少收入的。”
司文智说:“我说的是田地山上的收入不到一万元,至于那两个女人,收入多少,天知道呀?”
秦时说:“他们在外头干什么工作呢?”
老松头两个女儿在哪里打工?具体打的什么工?他司文智也不甚了了,村里有一说是,他们在推销什么农副产品,也有女人嚼舌头,说起老松头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就撇嘴:“还不是做那个……那个的生意嘛……”这话传到了司文智的耳朵里,他就呵斥人家:“你这样损人家良家妇女,不怕遭报应?”但是他心里隐隐作痛,老松头两个女儿确实是漂亮翻了,漂亮得有些不近情理了,尤其那个大女儿,漂亮得太没有道理了!真是用得着本家叔叔司耀宗讲三国讲到貂蝉时的那两句话来形容:“沉鱼落雁”“闭花羞月”!那身段,那肤色,那眉眼,真是没得说的呀!哪里像是山旮旯里走出来的女人?要是……要是……她真的成了风尘女子,那岂不是自己害了她吗?要是当年自己娶了她,她的人生轨迹可能就完全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好像说……不好听……”司文智想说不好听的话,让秦时对老松头家两个女人产生一点不好的感觉,种下颗先入为主的坏印象,可话到嘴边,又不忍心,别人可以损她,他不可以这样作孽,便改口道:“好像说是在做什么推销工作。”
秦时从他那欲言又止的口气里觉出了点什么异味,说:“推销什么呢?”
司文智说:“农副产品吧!总不会是推销自己吧?”
司文智还是熬不住含而不露地损了一下姐妹俩,想在秦时的脑袋瓜里植入个楔子,好让他对老松头大女儿有感觉时,时不时地隐隐作痛一下。
此时的秦时对这枚楔子当然是毫无感觉的,因为它还悬浮在空中,只有一个人成为他的至爱,他才会对她的过往从业经历介意在胸,那个悬浮在空中的楔子才会无形之中锲入他的脑袋。
秦时说:“这有什么不好听的,我们的山里货要走向市场,正需要这样的人才啊!”
秦时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大胆的想法来,要是咱村发展森林经济,能不能将老松头的两个女儿叫回来,让她们负责营销,开拓市场呢?秦时拍拍司文智的后脑靠背,说:“我想把这姐妹俩叫回来,参与到咱村的脱贫攻坚的工作中来!”
车子刚好开到拐弯处,本想刹车慢行的,司文智心里咯噔一下,踩刹车的脚踩到了油门上去,车子险些开到了路下的悬崖,好在一块岩石挡住了车头。两人从车上下来,看看,虽然车子前档保险杠凹进去了一大块,总算没有冲了下去。
上车后,司文智将车子倒了倒,继续前行。
秦时想起那天抓阄的情景。那天做阄时,司文智做了手脚,遭到闷福禄的揭穿,是不是跟老松头家有关?范小童抓到了“颜根松”却为啥要跟他秦时调换?人家抛出来的联系对象,司文智却为啥又要跟他调换?而四只眼谈到这件事情时又神龙见首不见尾,吞吞吐吐,遮遮掩掩,总是那么一句:“慢慢你会知道的”,这里头到底症结何在?现在,一谈到请他两个女儿回来,这个司文智竟然乱了方寸,连车子都开不稳了。看来,司文智跟老松头的女儿“小琴”,肯定有扯不清道不明的关系!秦时又联想到了,那天在老松头家吃晚饭,老伯说,他家小琴出去打工,想躲得远远的,好像躲得就是这个死蚊子。
开车不安全,不聊老松头家这个话题了!两人沉默了十多里山里,各想各的心事。
秦时正想着如何开口,司文智先却又先说了:“秦书记,你来了这么些天,你觉得我们村的干部怎么样?”
秦时说:“好啊!”
司文智说:“好吗?好在哪里?”
对村里的干部,秦时只是粗粗有些接触,还谈不上了解,他只能心口不应地说:“年轻,有朝气,有活力!”
司文智说:“有朝气?有活力?这些天,你跟闷福禄说过几话?”
这一问还真的把秦时问倒了!
司文智见秦时被他问住了,知道这个新来的大学生领教过闷葫芦的闷劲,正好添上一把火,明年春季选村主任选书记时,让第一书记这关键的一票投给自己。
车子经乌溪垅口的一个村庄时,路右边一幢幢三层楼房从窗外撩过,司文智放慢了速度,说:“秦书记,你看这个村庄搞得多好,家家户户住上了小别墅。”
秦时眼往窗外,边看边说:“是不错,这个地方的村民靠什么致富啊?”
司文智说:“要想一方致富,最重要的是选好带头人,不是有句话,将怂怂一窝吗?选好村里的带头人太重要了。”
秦时问道:“你看我们村里的书记村主任怎么样?”
司文智鼻子里哼哼了一声,反问:“你认为怎么样?”
秦时说:“我刚来,不太了解。”
司文智说:“我们不去说书记了,书记反正也老了,就那个样!就说村主任吧!现在是四村合并之后,上头指定的,家族分馒头一样,讲究个均匀,每村出个干部,按自然村上人口多少来安排职务大小。按选举,论能力,讲水平,哪儿轮得到他闷葫芦来当这个大村村主任?闷,你就闷吧,但脑子不能闷。这种人,嘴上,三个拳头打不出一个屁;脑子,掰开九瓣找不到一粒子儿,靠这样的人,你说能带领大家脱贫致富吗?”
秦时倒不这么认为,觉得这个闷葫芦,闷在嘴上,活在心里。不说别的,单说当年他是第一个从山下村这条刀背子地上,敢于第一个将房子起到了溪对岸卢家村的门前,足见其是个脑子胆识不一般的人。一个男人,不善言谈,当然是个缺陷,但话多,伶牙俐齿,缺个把门的,一天到晚呱呱个不停,不见得是好事,这样的男人,往往是所有的本事都练在这张嘴巴上了,实际是个肚里没货的空心萝卜。两者相比较,秦时更喜欢的是口纳嘴拙的人,他自己就是个有一句说一句的实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