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秦时说完,卢老五就打断他的话头:“算了算了,我已经挨过姚书记一顿批评了,你就不要再去触这个霉头了……去看看隐圣厅吧!”
两人走出了武举堂,穿过小弄堂,朝上半村走去。
“隐圣厅,我来报到的那天就去过了!老松头一家就住在里头,那是一幢不错的古建筑。”秦时忽然想起那天老松头说的话,问道,“我听说,有人不让他们一家在厅里住下去了,是怎么回事?”
卢老五说:“这个呀!都是死蚊子搞名堂。”
在上一任市委书记手里,市里将位于城东一条老街及周边的区块劈为古子城,拿出一百多亩土地用以认养古建筑,谁要是拆来一堆旧木料,美名其曰,什么什么老宅,通过特殊渠道,可以免费申领到三四百平方米土地,免费试用四十年,多划算的买卖啊!一时间,城里常有古董商到山里来寻找古建筑,司文智见状就打起了隐圣厅的主意。品相较为完好的三厅两进的古建筑,就算是没有故事,没有来历,都可以卖上五六十万,更别说跟乌溪老爷有关的隐圣厅了,至少可以卖个百把万。司文智动起了这幢卢氏祖宗留下来的老宅,做通了原来居住在老宅里的所有搬出去的住户工作,当跟老松头商量此事时,老松头坐在矮凳子上,扎着笤帚,头也不抬地送上一句:“好吧!你卖了,我住你家去吧!”司文智以为是气气他的,想不到,第二天晚上,老松头真的带着铺盖卷儿,屁股后头跟着五个外甥和那个有癫痫病的小女婿,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司文智家,从碗格柜里,拿了饭碗,就去灶上装饭吃,弄得姚招娣傻了眼。女人弄明白怎么回事后,骂了一顿老公:“亏你想得出!什么钱不好去赚,要去赚那个祖宗八代的钱呀!”自此,司文智再也不敢动隐圣厅的歪脑子了!
秦时从卢老五嘴里知道了缘由后,说:“这个司文智,真的是铜钱眼里打筋斗了。你卖了这老宅,叫人家老松头一大家子住哪儿去呀?”
卢老五哀叹一声,说:“这个死蚊子,跟老松头家前世结下了解不开的冤孽。”
说话间,他们进了隐圣厅。老松头家的门关着,锁扣上的芒杆绳,打了个活结。
秦时摸摸锁扣上的活结:“这么早,干什么去了呢?”
卢老五走到窗边,探头瞧瞧里头,里头有个牛栏铺,他说:“嘿嘿!又出了个隐士,上山看隐士去了。”
秦时不解:“什么隐士?”
老松头说:“他家的一头牛,本来关在这个牛栏铺里的,现在隐居到后山坳红军洞里去了。”
秦时忽然明白,一大早在后山坳看到的那个好大的石岩洞叫红军洞,那领蓑衣、那个蒲包饭、那头牛黄牛牯的主人,就是老松头。
离开隐圣厅,卢老五带着秦时,往村北走去,行不多远,来到了一颗大樟树底下,樟树的前面是一座古庙,庙门朝东,门楣上写着浑圆遒劲的三个颜体大字:“紫阁殿”;大樟树的北边是成角尺拐的两排平房,看上去是学校的格局,只是人去楼空,一派颓废的样子,走廊上堆着许多柴禾,破败的教室门破落得掉了木板,开了洞洞;大樟树的西边是一座荒草萋萋的大坟墓,墓碑上刻着带有汉简书味的隶体大字:“敕封昭利侯卢公之墓”落款小字为“大清光绪二十二年丙申1896仲冬吉日立”。墓碑前摆着三个香炉,香炉里插着满满的香签,三根挺着一段白灰、还在冒烟的新香,告诉你刚刚有人来祭拜过这位墓主人。
卢老五指着墓碑,说:“这就是乌溪老爷,西汉时期的骠骑大将军,功成名就后,隐居到咱们这里。早先年,乌溪里有三十六堰,就是他为头筑的。他为了我们当地的老百姓做了大好事,子孙后代都记挂他。噢——刚刚有人来拜过,对了,今天是农历十五,初一、十五都有人来上香。”
秦时刚来村里不几天,就听人说起过乌溪墓,说起过紫阁殿,但对于乌溪老爷的来龙去脉,不甚了了,现在听卢老五这么一说,对墓主人有了肃然的敬意:“想不到这里还葬着个了不起的大人物啊!”
卢老五说:“我们这一带的老百姓自古以来就穷,也特别感恩,只要有人为了治穷,做了贡献,后人都不会忘记!你看,为了纪念他,我们的祖先还专门为他建了个殿。解放后,殿堂作为学校,直至上世纪七十年代初,读书的人多了,才在后头扩建了两排平方,作为教室和老师的宿舍、办公室。”
秦时伸手擦去了墓碑上字沟间的尘土和粘在“之”上的一片糕纸,拍拍手上的尘土,转身对卢老五说:“古代官员退隐之后尚且能够为民造福,我们今天在位的党员干部更应该兢兢业业为民谋幸福啊!”
卢老五说:“昨天老松头说,你就是当今的乌溪老爷,专门来为我们村做好事的。”
秦时慌忙摆手,说:“不敢不敢!千万别这么说,这么说就折杀我了。”
卢老五说:“不过这一点倒是真的,我们山里人知道好坏,你为村民做了好事,永远记挂着。”
秦时说:“我刚刚来,还没为卢山坞的村民立下一寸功劳呢!”
卢老五望着他,眼里闪着亮光,说:“我和村民们对你寄予很大的希望呢!”
秦时说:“老五叔,咱们共同努力吧!”
紫阁殿开八字大门,中间置穿廊,分前后两进,每进各三间,占地大约五六百平方米。后进中间正壁前雕塑着卢侯神像,下面站立着跟随卢侯左右的两大虎臣:灵助将军茅太尉,协应将军蔡令公。
秦时跟着卢老五在殿内转了转,来到了村后头的一口古井边。
卢老五撩起井水,洗了把脸,说:“这就是金叉井,我们村自古以来,吃的都是这里的水。以前人从小井里吊水,现在人用水桶直接从大井里打水。”
金叉井分里外两口,里头一口小,外头一口大。小的这口上头罩着一个上小下大锥柱形的石头围圈,围圈口沿有两道深深的豁口,卢老五说,这是以前人吊水绳子勒出来的,由此可以看出,此井年代的久远;大的这口成方形,四周围着一圈青石板,水面上漂浮着几片睡莲,睡莲的绿叶间,几只当地人称为“瞎子”的小爬虫在期间跳游着。几条石斑鱼悬浮在水中,听见人声,晃动一下尾巴钻入到了睡莲地下,留下了秦时和卢老五的倒影,清晰得像是照镜子。
卢老五说:“这井是乌溪娘娘用头上的金叉戳出来的。说是那年,乌溪流域大旱,晴了九九八十一天,没见一滴雨,乌溪老爷到山外头筑堰没回来,见村民们水都没得喝,有的都渴死了,乌溪娘娘来到这后山脚下,拔下头上的金叉碧玉簪,轻轻一划,石岩裂开,流出咕咕一道清泉,不仅让村民们有了水喝,而且村前几百斗快要晒死的秧苗也有救了。”
秦时觉得这个白沙娘娘的故事带有的传说神话色彩,显然是后人基于乌溪老爷的千秋善举演绎出来的,不过虽是如此,但也寄寓着百姓在天灾面前的无助与盼望。
秦时说:“这可以说是一支神水啊!千百年来滋养了咱卢山坞村一代又一代的穷苦百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