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一直低着头,没看张墨也没看陈立秋,他不敢看张墨和陈立秋,因为二人都知道己方目前面临的局面,自己拿不定主意就看别人,什么意思呀,让别人替自己拿主意,让别人替自己背骂名?
两难,确切的说是三难,不管做什么样的决定都是错,而且都是大错,若是因为心慈手软不忍心伤及无辜百姓,令得军粮不得送达,最终导致张善的十万大军全军覆没,那就是不分轻重,妇人之仁的千古罪人。
如果为了将军粮运回去而牺牲无辜百姓,那就是只重得失的冷血无情,日后自己若是想起此事,势必引以为憾,永远都不得释怀。
但就这么愁眉苦脸的坐着也不成,身为男人,不管做什么事情都应该干脆利落,不能婆婆妈妈的像个娘们,自己迟迟拿不出主意,下不定决心,他很担心张墨会因此对自己失望。
长生本想借着亲自过去查探地形来为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但实际情况却不允许他拖延,因为此时已近申时,再有一个时辰就是晚饭的时间,也就是己方放毒的时间,一个时辰勉强够陈立秋和巴图鲁出去购买药草。
张墨和陈立秋都很了解长生,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长生都能很快做出决定,似今天这种眉头紧锁,痛苦思虑的情况还是头一次。
最终还是陈立秋打破了僵局,而他也并没有宽慰长生,言语颇为尖锐,“又想当脿子,又想立牌坊?”
“三师兄,你看我之前的所作所为,像是想立牌坊的样儿吗?”长生摇头说道,“我压根儿就不在乎世人怎么看我。”
“那你还磨蹭什么?”陈立秋正色说道,“我看你还是在乎。”
世上有资格批评长生的人并不多,陈立秋无疑是其中一个,对于陈立秋的批评,长生并未心生反感,而是认真思虑,深刻反省。
短暂的沉吟之后,长生探出左手,展开手掌,符盒机关启动,符纸和符笔同时弹出。
长生拿起符笔快速书写,紫藤,蓖麻,白蛇根,相思子,白羊桃,无一不是剧毒药草,且药性兼合,同时焚烧毒性更加剧烈。
虽然写的很快,但书写之时长生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写完药名和所需重量之后,长生又在符纸后面加上了两味药草,钩藤和石菖蒲。
这两味并不是毒药,而是可致人晕厥的药草,这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了,让他们走的安详一些。
陈立秋接过药单贴身,“天黑之前我们一定赶回来。”
陈立秋言罢,吐掉一直衔在嘴里的狗尾巴草,起身冲巴图鲁走了过去,长生需要的毒草足有数百斤重,而且体积庞大,他自己无法携带。
陈立秋与巴图鲁说话过后,巴图鲁拎着半口袋谷米跑了过来,放下口袋冲长生低声说道,“那两箱子大炮仗你别动哈,等我回来放。”
“好。”长生努力挤出一丝笑意。
目送巴图鲁和陈立秋升空东去,长生转头看向张墨,“你是不是对我很失望?”
“没有,”张墨正色摇头,“你头一次经历这种事情,犹豫很正常。”
“我的决定对不对?”长生又问,他知道张墨现在是自己的女人,但是在他的潜意识里张墨始终是他的长辈。
张墨并未正面回答长生的问题,而是出言说道,“实则我可以自下风口起坛作法改变风向,但那么做我很可能不得全身而退,所以我不会那么做。”
虽然张墨没有正面回答,但所说的这番话已经表明了她的态度,与长生做出的选择是一样的。
张墨又道,“庄子有言,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你的所作所为旨在济世救难,却并不在乎世人如何评价你,既不沽名钓誉,也不求名留青史,已经做到了圣人无名和神人无功,但你还没有做到至人无己,你悟性高绝,应该知道至人无己是什么意思。”
“无我。”长生说道。
“对,你还没有做到无我,所以你虽不在乎外在功名,却仍在乎内在感受,”张墨说道,“无我便是天人合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我们是代天下棋的人,不是棋盘上的棋子,下棋时当冷眼俯视,而不是深陷其中,纠结困扰。你已经下的很好了,但是就算再厉害的棋手,也做不到下赢一盘棋,一个子都不丢。”
长生知道张墨这番话并不是在安慰自己,但心中还是做不到坦然,道理的确是这个道理,但生而为人,谁能不顾及自己的感受。
见他愁容不减,张墨又道,“你知不知道同尘为什么会输?”
“知道,腐仁不决。”长生点头。
“他们如果能做到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就不会输了,”张墨正色说道,“他们错就错在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毣趣閱
“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长生出神发愣。
“带走一身骂名,留下一个太平盛世,”张墨握住了长生的手,“不要怕,世人都不懂你,我懂你……”
长生转头看向张墨,张墨也歪头看着他,“我知道你不愿伤及无辜,但很多时候我们没有选择。”
见长生不接话,张墨再度说道,“你之前一直在朝中做官,不曾上阵领兵,没见过战场的惨烈,你以为两军对垒只是冲锋陷阵,正面厮杀?不是的,有时候为了大局,只能分出一路兵马牵制对手,而分出的这路兵马,摆明了就是让他们去送死,将帅很清楚这一点,却也只能亲手将他们送进火坑。”
长生不想叹气,但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士兵和百姓不一样,只要拿起武器,生死各安天命。没事的,慈不掌兵的道理我也懂,你不用安慰我。”
听长生这般说,张墨知道他还是于心不忍,对于长生的纠结,她也并未感觉不满,因为长生年纪小,而且生性仁善,之前虽然也杀过人,但那些人都有取死之道,而今要冲无辜百姓下手,他纠结犹豫也在情理之中。
就在张墨思虑应该如何宽慰他时,长生站立起身,“你休息一下,我去前方的三岔路口看看。”
张墨本想陪他去,但长生说的很清楚,让她休息一下,意思很明显,就是不想让她同去,无奈之下只能点头说道,“好吧,不过前方皆为空旷田野,你得改扮一下装束。”
长生点了点头,“我扮做樵夫。”
“初春不是砍柴的时节。”张墨说道。
“那我就扮做乞丐。”长生说道。
押粮的士兵穿的都是百姓的衣服,张墨寻了一个身形与长生差不多的士兵,命其脱下带有补丁的衣服给长生穿戴,长生自近处砍下一根干枯的树枝充当拐杖,他的龙威刀削铁如泥,树枝两端的断茬儿很是平整,担心被人看出端倪,长生又将树枝两端进行了细心的修理。
与此同时张墨寻来几件旧衣服,为其裹了个包袱,收拾妥当之后,长生背上包袱,披头散发,拿着木棍步行西去。
看着长生的背影,张墨心中猛然一痛,这一幕让她想起了初见长生时的情景,那时的长生就是这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