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上茶,待茶水端上,大夫人浅尝放杯,起身告退。
大夫人很懂礼仪,知道接下来倪倬要与长生谈论重要的事情,便想将倪晨伊一起带走,但倪晨伊好不容易见着长生,眼冒金星,哪里肯走。
倪倬也知道倪晨伊不是长舌愚昧之人,不担心她会乱说坏事,便冲大夫人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独自离去。
长生本以为倪倬会主动开口,但倪倬说的仍是关心言语,并没有涉及正题。
对于倪倬的作法,长生多有钦佩,倪倬并没有以长辈自居,直接对他指点评价,这是很聪明的作法。
不对晚辈指手画脚是长辈的气度,主动请教则是晚辈的态度,最终还是长生主动开口,请教倪倬对他任职御史大夫的看法。
倪倬没有立刻回答,沉吟片刻方才出言说道,“御史大夫位高权重,我没想到朝廷会委任你如此重要的职务,倪家虽然有些为官的朋友,但如此重要的官职,可不是他们所能左右指定的。”
倪倬言罢,长生也没有立刻接话,倪倬的这番话有两层意思,一是不居功,虽然有人看他的面子在朝堂上帮自己说好话,但这些人却起不了决定性的作用。二是询问,如此重要的职务朝廷绝不会随便指定任命,其中肯定有不为人知的原因。
换做别人,长生自然不会如实相告,但对倪倬他却没有隐瞒,不是他不想隐瞒,而是倪倬心里已经有答案了,无非是确认一下罢了。
倪倬之所以心里有答案是因为昨天晚上倪倬去了宝清客栈,想在宝清客栈与张善和张墨一起等他游街结束之后回去吃饭,结果他中途被人叫走了,而当时倪晨伊也在场,倪晨伊已经猜到叫走他的人是谁,自然会偷偷告诉倪倬,故此倪倬知道他昨晚见过皇上。
即便如实相告,长生也没有说太多,“昨天傍晚我知道您在宝清客栈,之所以未能回返拜见,乃是有人私下召见。”
对于长生的回答,倪倬还是很满意的,因为长生既没有隐瞒他,也没有详说经过,这说明长生是个能够保守秘密的人。
虽然早朝的情况已经有人告知了倪倬,但倪倬心中仍有疑惑,“高大人中庸老成,力排众议不是他的作风。”
倪晨伊自一旁说道,“这老头子好像跟龙虎山有交情。”
倪倬微笑摆手,“分量不够。”
虽然参与早朝的官员已经向倪倬讲说了早朝发生的事情,但只有长生自己看到了杨复恭冲高侍中抬了抬手,这个细节别人是不知道的。
沉吟过后,长生低声说道,“正北收回成命之后,有人冲他抬了抬手。”
“这就对了。”倪倬缓缓点头。
“爹,长生虽然聪明,却终究年纪小,”倪晨伊不无担忧,“朝局复杂凶险,您有什么叮嘱和告诫…...”
不等倪晨伊说完,倪倬便摆手打断了她的话,“无需杞人忧天,长生自己能处理好。”
倪晨伊又道,“可是猛虎不敌群狼,今天早朝之上…...”
“关心则乱!”倪倬不满皱眉,“你真以为猛虎不敌群狼?你可曾想过力挫群雄,峥嵘毕现的后果?”
倪倬此言一出,倪晨伊恍然大悟,用无比佩服的眼神看向长生,而长生此时亦用同样的眼神在看着倪倬。
批评了倪晨伊,倪倬转而用满意欣慰的眼神看向长生,“文武兼备,智勇双全,伊儿得夫如你,实属高攀。”
听得倪倬言语,长生瞬时面红耳赤,“大人谬赞,我,我…...”
倪晨伊羞恼跺脚,“爹,本来就是我倒追的他,你再说他好,他的尾巴更要翘到天上去了。”
“哈哈。”倪倬开怀大笑。
“大人,她说的没错,我的确年纪小,您是长者亦是智者,还请多多批评,时时提点。”长生说道。
倪倬摆了摆手,“古人云,一通百通,一悟千悟,你虽然年幼却已然开悟,不管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很好。”
“爹,你别只是夸他,快批评批评他。”倪晨伊提壶倒茶。
“长生又不曾做错什么,”倪倬笑过之后恢复严肃,冲长生低声说道,“不管你做什么,我们都全力支持你,你放心大胆的去做,之前我与你的账簿上有一处远在西域的家产未曾记载其中,窖藏黄金万两,即便有朝一日天翻地覆,咱们也有退路。”
长生知道这句话的分量,心中感动,重重点头。
“而今遍地都是双方的耳目,为免受人猜忌,你我翁婿日后尽量少见面,有什么事情可以由伊儿互相转告。”倪倬低声说道。
长生再度点头。
倪倬欲言又止,不过最终还是说了,“我对你只有一个请求。”
“大人请讲。”长生直视倪倬。
“倘若有朝一日发现无力回天,当尽早抽身离去,莫要逆天而行,与舟同覆…...”
听得倪倬言语,长生心中一凛,“大人为何如此悲观?”
倪倬微笑摇头,没有回答。
“大人多虑了,”长生说道,“正所谓阴阳变幻,否极泰来,大唐眼下虽然四面楚歌,风雨飘摇,却并非无有中兴可能。”
倪倬并未反驳长生,“我也只是未雨绸缪,亦不希望自己一语成谶。”
长生虽然与倪倬接触不多,却知道此人心思缜密,绝不会无的放矢,心中忐忑,便出言追问,“在大人看来大唐已然回天乏术?”
短暂的沉吟之后,倪倬出言说道,“在我看来虽然大唐国运不昌,还不至于崩塌倾倒,但我认识一位异人,据此人所说,大唐气数已尽。”
“异人?据我所知道家和佛门虽有堪舆命理的杂学旁术,却也只能推演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国运是推算不出来的,”长生说道,“在此之前我流落江湖,漂泊四处,也曾遇到了一些妖邪鬼魅,但国之将亡必有妖孽之说不足为信。”
“这位异人既非道士也非僧人,亦不是通晓阴阳易术的江湖相士,”倪倬摇头说道,“而是一个行乞的乞丐。”
“乞丐的胡言乱语更不可信了,”长生说道,“龙虎山的法术玄妙非常,其中亦有观星占卜之术,倘若大唐真的气数已尽,我师伯和师叔也不会逆天而行,出山辅弼。”
倪倬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大人,您所说的这个乞丐可是丐帮弟子?”长生问道。
倪倬摇头,“不是,此人为丐帮所害,被施以采生折割之术,我遇到此人之时他已经手脚全无。”
长生多有不解,疑惑追问,“您慧眼如炬,明窥洞察,绝不会不辨真假,妄听轻信,此人究竟有何异处,竟能取信于您?”
倪倬没有立刻接话,沉吟过后出言问道,“你晚上可有其他安排?”
“没有。”长生摇头。
倪倬站立起身,“那好,既然你不急着回去,随我去书房,我与你看几样东西。”
长生和倪晨伊对视了一眼,起身跟随在后。
没走几步,倪倬便止步转身,冲倪晨伊沉声说道,“你不要跟去。”
“爹,你连我都信不过啊。”倪晨伊不悦。
倪倬没有回答,转身先行。
倪倬虽然对倪晨伊很是宠溺,却不失威严,倪倬不让她去,倪晨伊便是多有气恼,也只能沮丧的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