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是虚掩着的,张墨拉开院门,轻撩鬓角,未语先笑。
“师叔早。”长生紧张问好。
“怎么起这么早?”张墨笑问。
“多谢师叔,罗天秘法我看完了。”长生自怀中掏出秘籍递向张墨。
待得伸出手去,长生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单手递送,急忙改为双手,由于太过紧张,递出去的秘籍甚至碰到了张墨的手臂。
“看完了?全记下了?”张墨颇为意外。
“是。”长生低头回答,即便身边没有铜镜,他也知道自己此时面红耳赤,因为他能感觉到自己心跳快的吓人,面皮发烫。
“当真都记下了?”张墨接过秘籍随口问道。
“都记下了。”长生转身想走,突然想到还没有道别,又转过身冲张墨抬手行礼,“多谢师叔,我先走了。”
张墨并不知道长生在想什么,只感觉他今天有些奇怪,待长生走远,想到手里还拿着秘籍,便随手翻阅打量,她并不是在检查秘籍有无损坏,而是在看其中内容,这么多复杂繁琐的法术,长生竟然能在一夜之间全部背下来,不止是她,换成任何人都会感到惊讶。
不止张墨不知道长生在想什么,连长生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而他又不敢冷静细想自己究竟在想什么,因为他隐约感觉到在刚才的那一刻自己好像想了不该想的。
他原本已经走上了回住处的路,但走了不远又止步转身重回石路,下山去往天师府操行早课。
之前操行早课他都是处于一种平静无我的状态,今日亦是如此,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今日的无我不同于往日的无我,今日的无我不再是平静的无我,而是出神的无我。
早课结束之后,长生没有随众人一同去往饭堂,而是去了东面的镇子,他得给自己找点事情做,不然随时可能冷静下来,而一旦冷静下来便有可能分析出先前为什么会心神恍惚,举止失措。
他总去买粟米和豆子,米铺的店主跟他已经很熟了,帮他将豆子称好,又让内人拿去帮忙研磨。
长生付了钱,也不在米铺多待,又往皮匠铺定做了一套马鞍。
大部分人都喜欢自欺欺人,对于不好的事情都会选择性的遗忘,但长生不是这样,便是努力让自己忙碌,心里那种不好的感觉却始终没有消失,而且越是努力不去想,感觉越不好。
做一副马鞍得两三天,今天拿不走,长生回到米铺拿了研磨好的豆粉浑浑噩噩的往回走。
回到住处挤了羊奶,又烧了热水烫好豆粉,两相混合喂给了黑公子,黑公子的饭量越来越大,满满一桶能吃的一点不剩。
喂完黑公子,长生回到床上躺卧休息,即便身心俱疲,却毫无睡意,辗转反侧,憋闷难受。
辗转良久,终于鼓起勇气冷静回忆,而回忆的结果是先前的某一瞬间自己的感觉果然是不好的,确切的说是不对的,不敬的,不该的。
人不能控制自己不去想什么,却可以控制自己不去做什么,想到这一点,长生心里略微平静了一些,自己来到龙虎山之后不再担惊受怕,不再颠沛流离,安定的生活令他逐渐恢复了正常,实则他并不是没到懂事的年纪,只是没有懂事的心境。
内心略微平静之后,终于能睡着了,不过没睡多久就被敲门声惊醒了,起身下地,打开院门,发现来的是倪晨伊。
倪晨伊是来给他送吃的的,左手拿着一包点心,右手拎着一袋梨子。
“见你早上没吃饭,特意送些吃的给你。”倪晨伊笑道。
长生此前从未仔细打量过倪晨伊,此番却破天荒的盯着她看,他要确认一下自己先前某一瞬的那种感觉是不是十恶不赦,是不是罪大恶极。
倪晨伊被长生看的有些害羞,“你不请我进去么?”
“请进。”长生冲倪晨伊笑了笑,打量倪晨伊令他心情大好,原因是他发现倪晨伊也很漂亮,看着她,自己的心情也很愉悦,这说明自己先前对张墨异样的感觉只是面对美丽女子时正常的赏心悦目,而不是别的什么东西……
女人都很敏感,聪明的女人更敏感,倪晨伊明显感觉到今天长生对她的态度比较友好,不过她并不知道长生为什么对她的态度突然有所改变。
倪晨伊迈步进屋,将带来的东西放到了桌上,“你今天好像心情不错,有什么值得开心的事情吗?”
长生没有回答倪晨伊的问题,而是指着桌上的东西说道,“多谢你了,但以后别来给我送东西了,会有人说闲话的。”
倪晨伊坐到桌旁,不以为意的说道,“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长生无言以对,他不想与倪晨伊坐的太近,便想坐到床边,但是突然想到刻意与倪晨伊保持距离似乎也不太好,于是便坐到了倪晨伊对面,为了缓解尴尬,便拿起一个梨子咬了一口。
短暂的沉默之后,倪晨伊开口说道,“长生,这次回去,我可能不回来了。”
“哦,”长生转头看向倪晨伊,“怎么了?”
“我来龙虎山已经五年了,眼下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了。”倪晨伊说道。
长生不知怎么接话,只能岔开了话题,“你家里为什么要把你送到龙虎山来?”
“家父是信道的,”倪晨伊说道,“而且你也知道前些年世道不太平,长安作为都城也不是什么安全所在,家父当初把我送到这里来,可能也是为了我的安全考虑。”
“可是现在世道也不太平啊。”长生随口说道。
“眼下我已不再手无缚鸡之力,而且我的年纪也大了。”倪晨伊说道。
长生无言以对,只能借着吃梨不接话。
但该来的总会来,窗户纸迟早会被捅破,倪晨伊轻声说道,“长生,你感觉我怎么样?”
听得倪晨伊言语,长生心中一凛,他很清楚倪晨伊这话是什么意思,却又不能默不作声,只得低头说道,“挺好的。”
“你明白我的心意。”倪晨伊直视长生。
倪晨伊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长生便不能再装糊涂了,“我是个孤儿,什么都没有,而且我个子不高,长相也不英俊,配不上你的。”
“别说这些,你只说你愿不愿意?”倪晨伊追问。
“我不知道,”眼见倪晨伊面露失望,长生急忙说道,“我不是不愿意,我是真的没想过这些,你也知道我之前的境遇,我一直生活在一个很小的山村里,没见过什么世面。后来遇到了师父,为了帮师父送东西,我一路担惊受怕的赶去了阁皂山,结果险些死在那里,来龙虎山的这几个月是我这辈子过的最好的日子,我欠龙虎山天大的人情,我现在只想怎样才能报答他们的恩情,别的我真的没想过。”
见长生言语真诚,倪晨伊脸色好看了许多,“我刚刚收到了家书,家父有心趁天下英雄齐聚长安之际为我比武招亲,选夫纳婿,届时你会来吗?”
倪晨伊的话令长生颇感意外,“你不是要代龙虎山出战么?你家里怎么又为你比武招亲?”
“家里并不知道我参加了前日的甄选。”倪晨伊摇头说道。
“那你先前应承他们的事情,你家里还会认账吗?”长生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