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开宸告诉常春亭,今晚议论完了农业产业化的问题,他还得连夜赶回省里去。
常春亭笑着问道:“干吗呀?山南就那么不招您待见?”贡开宸端起那杯茶,往沙发上一靠,微微笑道:“你瞧你,说啥呢?刚才省委办公厅打来电话,说中办发来了个急电,要我尽快赶回去看一看。”“您那儿,哪天没急茬儿的事?回不回去就那样,让办公厅的人替您挡着点,您就踏踏实实在我这儿歇一晚上,天塌不下来!我这儿有个女中医,挺年轻,推拿正骨一把好手。您颈椎不是老出毛病?一会儿开完会,先桑拿一下,把骨骨节节的都蒸开了,让她替您把颈椎腰椎什么的好好推拿一下……”
贡开宸笑道:“女中医,就算啦。”
常春亭正儿八经地说道:“您想哪儿去啦?人家正经是中医学院学正骨的大学毕业生。”“算啦算啦,我还有点私事,今天必须赶回去。”贡开宸说道。常春亭问:“约好了的?”贡开宸轻轻地叹口气:“那是……”常春亭忙感慨地应和道:“您也的确该找个伴儿了……”贡开宸顿时哈哈大笑起来:“你瞧瞧,你又想哪儿去了,我约的是我那几个孩子。”
常书记忙说:“嘿,您孩子老大不小了吧?还管他们?我那俩闺女,还不到十七,成天的,根本也不着家,别说管,连哼哼都不让我哼哼她们一下。”
“不,今晚我得回去,真有点事儿。他们都在家等着哩。”说着,居然有一缕忧郁的阴影从贡开宸脸上淡淡地掠过。常春亭赶紧不再坚持了,忙改口道:“既然家里有事,我就不强留您了。”贡开宸却说:“还有一件事,要跟你商量……”常春亭忙说:“别商量啊,有什么,您只管吩咐。”贡开宸折了折身子,重复道:“商量,真是商量。我可能要借你那位焦来年使几天……没问题吧?”常春亭迟疑了一下,答道:“用,用,啥时候要用都没问题。”
贡开宸为了表示感谢,微笑着点了点头,补充道:“不过,这件事,你暂时得替我保一下密,等组织部最后的通知。”常春亭不无担心地问:“您不会就这么把他给我调走了吧?我这儿还指着他顶大梁哩。”贡开宸笑道:“我说了嘛,暂时只是借用。”
晚上七点多钟,贡志雄、贡志英约了贡志和一起回枫林路十一号参加一年一度的“11·14”聚会。贡志雄说:“顺便去把嫂子叫上吧。今天是大哥牺牲后全家头一回举行‘11·14’聚会,别把她给落了啊。不能让她感到,大哥不在了,贡家的人情也不在了。”
贡志英笑着啐道:“行啦!等你提醒,黄花菜早凉了!我早给她打过电话了。”贡志雄又说:“我总觉得……爸都这把年纪了,以后……是不是……就别再搞这种‘11·14’聚会了?每回,为这‘11·14’聚会,爸都特沉重、特难过……大伙心里也特别不好受……”
正开着车的贡志和说:“这事儿我跟爸都提过几回了,他不同意。”
是的,十一月十四日这个日子,对贡开宸来说,的确是个沉重的日子。他不能忘怀,也不敢忘怀……二十多年前,他时任大山子矿务局副局长,局长在北京学习,由他全面主持矿上的工作。有一天,北京发表“最高指示”,矿上连夜举行大游行庆祝,他下令中止了正在进行通风设备大修的工作,连夜恢复这几个巷道的掘进和采煤,要以“全面高产稳产”的实际行动,庆祝“最高指示”的发表。他亲自带领一班干部下到掌子面开钻,由于通风不畅,几个小时后,这个掌子面所在巷道里发生了瓦斯爆炸,死伤十多人。他带下去的几名干部,包括他自己也受了重伤。这一天正是那一年的十一月十四日。获救伤愈后,他请求处分,被撤职下放到班组劳动了一年多。恢复工作的第一天,他带着黑纱,以谢罪的心情,去看望几位死者的家属。谁知道,家属中,有两位携家带口搬离了大山子,有三位年轻的遗孀则远走他乡改嫁,把孩子留给了市属福利院。她们是贡志和、贡志英和贡志雄的生身母亲……当天晚上,他跟妻子商量以后,噙泪向组织打了个报告,请求由他来抚养这三个孩子,让他们改姓贡,他要把他们当亲生的孩子一样,抚养成人,培养成才……
十一月十四日,让他真切地懂得,一个为官者的手心里,确确实实把掐把攥着平民百姓的“身家性命”“安危祸福”和“血汗前程”……每年的这一天,他都要和孩子们一起坐一坐,跟他们说说他们的生身父母,说说他一生最深重的教训,说说他对他们的期望……但这些年,他总觉得自己对此已渐渐开始淡漠,也许是忙得有点顾不上了,连那个他一直珍藏着的黑纱也不知道丢到什么地方去了。一直到去年,志成也在一次爆炸中牺牲,他深深地被震撼了,他暗自内疚、愧懑、自责……“惩罚啊……天意啊……”很短的一段时间里,他几乎不能自拔,甚至被一种他从不相信的宿命的念头紧紧地纠缠住了,以致大病了一场……后来,修小眉在志成的一个小皮箱里居然又找到了那块黑纱(真不知道志成什么时候,又为了什么把它到他那儿去的),他的内心才慢慢地又恢复了应该有的那种“平静”——也许说“镇静”更为贴切一些……
志和、志英、志雄决定顺道去约修小眉。没料,车刚拐进小眉住的那个小区,他们几个人几乎同时看到了在小眉住的那幢楼门前,停着张大康那辆宝马车。三个人心里不约而同地都咯噔了一下。
张大康此刻确实在修小眉家里。
张大康最近特地为修小眉申报了个新公司,让她出任经理。今天专为这件事来跟修小眉商谈,当然也想顺便为那天在高尔夫俱乐部发生的不愉快,做一点弥补。修小眉却看看手表,愧疚地一笑道:“出任经理的事,容我再考虑考虑,行吗?我真得走了,今晚,枫林路十一号有个聚会……”“这么个事情你还考虑啥嘛?你到底是不相信我,还是不相信你自己?”“两方面的原因……大概都有吧……”修小眉如实地说道,“另外,那张十五万元存折,你千万要替我还给你那位朋友。”“你瞧你这人,不就十五万吗?值得你那么整天念叨吗?”张大康说。修小眉马上严肃起来:“大康,别的事,咱们都可以商量,就这事,你要不替我还了,以后,咱俩就别来往了。”张大康今天不想再悖逆小眉,再惹个不痛快,便赶紧说:“还,一定还。你这个人啊!”然后拿起修小眉的大衣,想献一下殷勤,伺候她穿上。但修小眉没让他献这份殷勤,她又怕出门时张大康会做什么搂抱的动作,拿上大衣就先跑出门去了。一直到下了楼,走到两人的车跟前,要各上各的车了,张大康又说了句什么话,做了个亲昵的动作,似乎又要去拥抱修小眉,被小眉委婉地推开——这一切,却让在不远处这边汽车里的贡志和、贡志英、贡志雄三人全看在眼里。贡志雄当场就要冲过去,好好地教训一下张大康这个“无耻的贪嘴猫”。他也的确向那边冲了一下,但却被贡志英一把拉住。志英在为小眉着想。她想到,志雄这一冲,虽说是冲着张大康去的,但当事的另一方修小眉也会被搞得无地自容。而仅从刚才他们所看到的那一点现象,还没法准确地判断事情的全部真相,修小眉似乎也还不应该受到如此的打击。更重要的一点,志英当然要为贡家着想,这件事毕竟牵涉到了贡家的儿媳,因此,无论如何也不能光天化日地去吵吵这档子事啊!所以,她主张暂时按兵不动。待张大康、修小眉一前一后驾驶着他们各自的车离开以后,她才让志和启动了车,随后向枫林路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