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经过肖正梅和我说话这段时间屋里的烟已经散了很多，但温度也随之下降了不少，姜家老太爷毕竟也是快要六十岁的人了，北方的寒冬腊月天气极冷，我怕他冻着，所以就干脆先找了一张毛毯，一边盖在他身上，我一边有些尴尬的轻声道：“爷爷……这大冬天的，您别凉着。”

姜家老太爷并没有抬起头，也没有拒绝，只是轻描淡写道：“刚才不是脾气挺大的么，怎么又回来了？呵呵，这都多少年了，除了中央和省里那几个大领导之外，你还是第一个敢跟我甩脸色的，行了，我也懒得跟你计较，还有什么不吐不快的你就尽管说，说完了也好趁早滚蛋。”

“爷爷，您别生气，之前是我冲动了。”

虽然有点不好意思开口，但错了就是错了，我搔了搔头，讪笑道：“其实刚才一出门我就后悔了，虽然对林长清动刀会牵扯出很多人，但站在姜家的立场上，您没有错，只不过我这个人重感情，所以思想就有些偏激了点，您要打我也好骂我也罢，我没有任何怨言，至于什么我本来就是外人那些话，您就当我放了个屁，千万别放在心上。”

“小兔崽子，你还知道自己是在放屁？。”

听我这么一说，姜家老太爷顿时被逗乐了，摇了摇头笑骂了两句，他轻声道：“常思，要说就凭你这三两句话就让我生气，那还不至于，其实我年轻的时候和你一样，因为出身不好，所以但凡是有点身份有点地位的人稍微对我好一点，我都把这当成是天大的恩惠，不说肝脑涂地，起码两肋插刀那种感觉还是有的，结果呢，就是因为太讲义气，我后来就因此而吃了一个大亏，大到甚至差一点就翻不了身的地步，至于是什么事，反正都是翻过去的老黄历了，我也不想跟你细说，总之你要明白，只要是在这官场上混，有时候你就必须要做出取舍和选择，与义气无关，与交情也无关，纯粹只是因为身不由己罢了。”

“对不起，爷爷……”

我有些愧疚道：“常思让您失望了。”

“失望倒是谈不上，只是有点心寒罢了。”

姜家老太爷叹了一口气，道：“因为在你听说这件事的时候，你首先想到的是你的名声和你所谓的那些朋友会不会受到牵连，而不是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或者是不是有什么不得已的原因，换句话说就是你跟雨薇都结婚这么长时间了，你竟然还没有站在姜家的立场考虑问题，这是我无论如何都没想到的。”

“爷爷，不是您说的那样。”

我赶紧摇了摇头，解释道：“主要是因为姜家太强大了，以至于给我的印象有些根深蒂固，所以您别看崔家一直都像一只跳梁小丑一样折腾来折腾去，但我却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一点，所以压根就没有往那方面想。”

“好了好了，你就不用解释了，其实这也是人之常情，只要话说开了你都明白就好。”

姜家老太爷摆了摆手，似乎是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结，掐灭了烟头，他转移话题道：“那咱们俩就继续刚才的事说，常思，这么跟你说吧，我找你上来可不光是为了跟你说林长清的事，你自己也都知道，毕竟你和薛翰林他们的关系都不错，既然走了这一步棋，想必你在湘云县的名声多少都会受到一些影响，我的意思是你也不用在那个地方继续受窝囊气，干脆就把你调到市里算了。”

“调……调回来？”

我只是愣了一下之后就有些意动，其实我之前不肯离开坎杖子，说白了只有两方面原因，首先既然是到那地方任职了，如果不为了当地老百姓做出点什么的话，我会觉得非常不甘心，毕竟这是我的第一份工作，多少都有点争口气要证明自己的想法，至于另外一点，我也是存在着一些把坎杖子当作跳板的私心。

举个不恰当但却非常简单的例子，对于十以内的加减法来说，从一加到十和从九加到十显然是两个概念，虽然目标不高，但坎杖子的基础毕竟非常薄弱，所以只要稍微取得了一点成绩就会被人关注，否则我也就不会受到蔡公民的重用了。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坎杖子的发展已经定型，仅仅通过前不久湘云县委县政府联合下发的关于各乡镇指标完成情况来看，我们乡的各项指标均已名列前三甲之列，既然短时间内没有什么好的发展方向，那么调回市里也未尝不可，所以我只是稍作犹豫就点头同意下来，至于到时候具体会去哪个部门，姜家老太爷表示还没有最终确定下来，我也知道这事不能着急，估计至少也要等到年后再说了，所以就干脆没有多问。

说实话，我毕竟在坎杖子干了四年多，要说对这地方没有感情那是假的，可是在离开姜家老太爷书房的时候，我却发现自己并没有太多的感慨，有的只是一种对新生活和新工作的憧憬和向往，至于原因倒是很简单，那就是如果能调回市里的话，那就代表着我和姜雨薇长期两地分居的生活终于可以结束了，

然而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竟然没来由的突然想起了刘晓玲，既而又想到了曾经从她的日记本上所看到的一句话。

此生若能得幸福安稳，谁又愿颠沛流离……

抱着老婆孩子回家过个年，这对于一个从小从农村长大的孩子来说，那无疑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情，可是这一年的春节，我却根本就高兴不起来。

虽然不在湘云县，但通过杜氏兄弟等人的关系，在林长清主动自首之后发生的一些事情我还是一清二楚，尽管这位县委组织部长交代了雇凶杀害李洪全灭口和往我档案里做手脚的事，也顺理成章的把崔哲给牵连了出来，然而在这同时，他为了争取能够宽大处理，也把以蔡公民为首的县委常委班子成员给卖了个干干净净，这就直接导致了整个市纪委上上下下都没办法过好年，因为托林长清的福，放假这几天他们一直都在加班加点。

再回到湘云县的时候已经是年后，把车停在县政府大院里，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院子里有些死气沉沉，尤其是在上楼的过程中，偶尔碰到几个行色匆匆的人都会向我投来一种异样而又复杂的目光，对此我虽然假装视而不见，但心里也大概明白是什么原因，说到底，如今的湘云县委常委班子几乎全部沦陷，这也算是间接的拜我所赐，而对于这些不相干的人，我也懒得解释什么。

来到初成章的办公室，本意是想拜访蔡公民让他通报一下，结果还没等我说话，这位湘云县第一笔杆子就冷嘲热讽道：“哟，这不是咱们的武大书记么，怎么着，前脚答应的好好的，后脚就把蔡书记卖了个干干净净不说，甚至连赵县长他们也不放过，你还有脸来？”

“初主任，你这话说的可就不对了，把蔡书记他们拉下水的可不是我，而是林长清，你要怪也怪不到我头上吧。”

我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虽然在回来之前我就已经设想过很多种情况，但就连和我走得比较近的初成章都是这种想法，我一时之间也有点无所适从。

“不怪你？你还有脸说？”

初成章一脸的嗤之以鼻道：“如果不是因为你执意要对林长清下手，蔡书记又何必落得这样晚节不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