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我的疑问，薛翰林也没有藏着掖着，而是点点头，道：“自从赵部长离开之后，谷书记那里就没有了什么值得信赖的人，恰好姜雨薇也到了提拔的时候，所以蔡书记就做了这样的安排，你也别多想，因为就眼下看来，也实在是找不出比她更合适的人选。”

“多余的想法我倒是没有，就是觉得雨薇不应该搀和进来。”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论资排辈本来就是官场中根深蒂固的潜规则，崔哲那种冒着天下之大不讳在本部门提拔的毕竟是另类，先不说姜家老太爷的城府，就算以姜雨薇的智慧也不可能干出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事，既然都是要换个地方，在偌大一个湘云县，这位姜家大小姐其实去哪里都是一样的，只不过县纪委的话，我怕她在工作中会掺杂一些个人感情也说不定。

就像薛翰林所说的，本来因为上次我被人用见不得光的手段刑讯逼供到住院，姜雨薇就已经对谷晋鹏非常不满，再加上这次的事，我估计这位姜家大小姐是彻彻底底的把他给恨上了，所以就算姜雨薇不会对他怎么样，想必谷晋鹏以后的日子也不会太好过就是了。

离开了薛翰林的办公室以后，我刚打算去蔡公民那里去拜访一下，传呼机就响了起来，一看号码是周桑榆办公室的，我就借了范长平的电话给她回了过去，结果刚一接通，她就用一种异常严肃的语气告诉我，说是不建议我去争那个团市委副书记的位置。

理由很简单，因为根据最新下来的政策，国家在辽海省搞了一个试点，但凡是市级新任的副县级以上团委干部，必须要到新/疆或者西/藏去支援工作三年。

三年的时间也许听上去很长，但对于一个混官场又有政治抱负的人来说，那真的算不了什么，要知道一般人从科员起步，就算是爬到副科级的位置也差不多需要花上三年左右的时间，而越往上则更难，尤其是在县区一级，像张鹤城这样在正科级位置上呆了十多年才熬出头的并不在少数，但面对这样一个可以算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选择放弃。

当然这并不是因为西部的条件艰苦，而是出于自身原因的综合考虑，毕竟我和姜雨薇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先别说团市委副书记这个位置不好争，就算是我头破血流的争取到了，难道我还能让她再等我三年吗，退一万步讲，就算姜家老太爷宽容大度让我们俩先成了婚，我估计自己也无法承受这种天各一方的两地分居生活，也许这样的想法在很多上位者眼里是一种嗤之以鼻的幼稚，但身为一个男人，我不能对姜雨薇如此的不负责任。

放下电话，跟刻意站在走廊里的范长平说了一声谢谢，我就来到了初成章的办公室，很不巧，这位湘云县第一笔杆子告诉我，说蔡公民正在县委会议室主持召开一个关于招商引资的会议，可能需要很长时间，如果要是不着急的话，可以先回去然后改天再来。

我摆了摆手，示意初成章有事先忙不用管我，等翻完了整整一沓报纸，差不多快十一点钟的时候，蔡公民终于走出了会议室，我没有立刻就迎上去，而是在其他人都走得差不多以后，我才在初成章的通报之后进了他的办公室。

“常思啊，什么时候回来的？”

蔡公民坐在办公桌前，戴着一副玳瑁老花镜，笑道：“来来来，别跟我卖关子，说说，这次去姜家怎么样，那位老太爷没有难为你吧？”

“还算不虚此行吧。”

想到自己和姜家老太爷达成的那份“交易”，我不禁扯了扯嘴角，虽然我一直在心里安慰那是为了姜雨薇而做出的一种妥协，但这毕竟是一种不得已而为之，所以我难免还是有些不舒服，不过木已成舟，我也没什么可后悔的，况且平心而论，姜家老太爷之所以这么做其实也是一种被逼无奈，假如姜家第三代中的男性成员稍微争气一点的话，他又怎么会甘心把偌大一个家业交到自己的外孙手上。

当然，我说的这些姜家男性成员里面并不包括姜思华，他不是不争气，而是以他懒散的性格，根本就受不了那些吃喝拉撒的琐碎小事。

“那就好，当上了姜家的乘龙快婿，你啊，起码能少奋斗十年。”

蔡公民有些唏嘘感慨道：“可惜啊，以你的性格，八成是不稀罕这个，常思，我是个重结果的人，有句话你可能不爱听，大丈夫能屈能伸，有时候圆滑变通一点，把直起来的腰板稍微弯上那么一点，其实也没什么不好，刚直易折嘛，你啊，也别太死心眼了。”

“其实我也知道您说的都对，只不过可能是从小到大都被人瞧不起吧，我的自尊心比别人稍微强了那么一点，这从某种程度来说的确是一个缺点，我以后尽量改正就是了。”

我摇了摇头，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而是开门见山的问道：“蔡书记，我刚才在一楼大厅的告示板上看到了咱们此次提拔干部的公示，您把姜雨薇调到纪委去，是不是谷书记最近又不老实了？”

“你说这个啊，呵呵，恰恰相反，这可不是我有意安排的，而是谷晋鹏自己要求的。”

蔡公民平静的看了我一眼，解释道：“崔哲没有提拔还好说，他既然都已经副科了，难道我还真要等着姜家的人找我才肯办事？所以这件事其实早就提上了日程，只不过我也没想到谷晋鹏会主动过来跟我谈这个事，说是他那个办公室老主任也干了快十年没动地方了，问我能不能帮着解决一下，然后又说姜雨薇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既然谷晋鹏的意图这么明显，那我就给他个面子，也算是顺水推舟吧。”

“看来谷书记这是想开了。”

我不自觉的揉了揉太阳穴，不得不承认谷晋鹏这一手玩的实在是高，估计是当时市纪委和市公丨安丨局组成的联合调查组站在我这边给他敲了一个警钟，那就是我和崔哲之间的恩怨根本就不是他所能搀和的，既然巴结崔哲无望又得罪了人，那么他眼下能做到就是赶快亡羊补牢，这样主动提出让姜雨薇去当他的办公室主任，这就等于是他自己把把柄交到了蔡公民的手上，一方面是弥补一下当初站错队的过失，另一方面也是向我传递一个和解的信号。

“脚上的泡都是自己走的，算了，不提他了。”

蔡公民摆了摆手，说道：“常思，刚才我开了一个有关招商的工作会议，正好你来了，我就跟你说个事，我想把你调到招商局去，你觉得怎么样？”

“招商局？”

我愣了一下，在当前发展经济的大环境下，无论在哪一级，招商局都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部门，也是一个肥差，光每年用于招商引资上的经费就是寻常部门所难以企及的，蔡公民话里的意思很明确，他是想让我去当招商局的一把局长。

“嗯，目前县里面的经济虽然一直在发展，但还不够，除了正常的预算开支之外，用于民生方面的资金是实在拿不出多少来，你跟陈铜雀的关系摆在那里，我觉得由你出马的话，他能帮着拉过来几个大项目也说不定。”

蔡公民深深的看了我一眼，道：“这样吧，这个事不着急，你回去好好考虑考虑，如果行的话，下个月你就可以走马上任了。”

“行，那我回去之后和雨薇商量商量。”

我点点头，招商局长无疑是一个不错的地方，容易出成绩，但也是一个乱摊子，所以一般都会选一个老成持重的人去当一把手，说实话，对此我并没有太大的信心。

毕竟是要过中秋节了，难得能够回一趟家，我就跟蔡公民多请了两天假，然后就离开了他的办公室，然而在走出门以后，我却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

不是姜雨薇去当什么县纪委办公室主任，也不是蔡公民打算调任我去当什么招商局长。

我所想的是，假如今天不是碍于我已经是姜家老太爷孙女婿的身份，蔡公民还会这样一反常态的对我客客气气吗。

因为之前已经把工作都交代清楚了的缘故，在出了县政府大院之后，我并没有回坎杖子，而是直接来到了客运站，等坐上了通往静水县的客车，我望着窗外不断倒退的景物怔怔出神。

在辽源市，蔡公民可谓是一个比较特殊的存在，因为他虽然身为湘云县委书记，但实际上已经对再向上攀爬一步没有了奢望，之所以兢兢业业的在其位谋其政，无非也就是一种纯朴的家乡情结，不能否认的是，相比于周泽明急功近利不顾后果的发展模式，蔡公民这种稳扎稳打的风格显然更适合于湘云，但即便如此，我对于蔡公民还是持一种小心谨慎的态度。

从县长到县委书记，蔡公民能够把持湘云县的政坛十多年屹立不倒，除了从基层开始就一步一步苦心经营的根深蒂固以外，论起手腕和心机城府，恐怕即便是身为副市长的周桑榆都不是他的对手，就算我如今已经几乎是板上钉钉的姜家孙女婿，那么也只需要面子上过得去即可，根本就犯不着对我如此客客气气的说话，甚至连调任一个招商局长还要解释一番。

有了上次在市委把我当枪使给市委书记送钱的事做前车之鉴，我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揣摩蔡公民的心思，要知道政治上的无欲无求恰恰也是一种有恃无恐，他老人家想大刀阔斧的抓项目我举双手赞成，但这并不代表我就愿意当他的排头兵，然而不能否认的是，就眼前国家重发展经济的大环境下，招商局的确是一个很容易出政绩的地方，毕竟在年初召开的全市经济工作会议上，市委和市政府就提出了“以项目论英雄”的口号，不过就算我和陈铜雀关系匪浅，恐怕单此一点也难以服众，我实在是不知道蔡公民对我到底哪里来的信心。

看着车窗中的自己，我轻轻叹了一口气，和这位老谋深算的老狐狸相比，我的确还是嫩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