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傅正礼一拍桌子站起:“简直是胡说八道!”
霍氏看他薄怒,拉着他袖子道:“老爷且先听我把话说完。自古庙堂与后宫千丝万缕,我们不愿进京,那就只有送一个女儿进宫了,她就代表了我们投诚示好,这样也不至于被逼进京,卷进波澜诡谲的朝堂庙宇。而我父亲也是赞同我这个主意……”
傅正礼一挥袖,断然拒绝道:“太太你自小就在京中长大,那紫禁城你也是进去过,后宫是杀人不见血的地方,你把沫儿送进去,岂不是让她只有死路一条……”
“府里这么多女儿,不一定非要是沫儿啊!”霍氏听他以为自己要送景沫进宫,心中微有喜色,老爷果然最疼爱的还是景沫。
傅正礼眉头紧锁:“你也知道朝堂波澜诡谲,瞬息万变,不管是哪个女儿,我都不愿送进宫。在宫中得宠还好,若不得宠,一辈子就老死在紫禁城中。我还记得你的好姊妹梅妃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你怎么忍心让女儿进去受苦。”
霍氏扶着额头道:“我哪里愿意,但事已至此,老爷你还有别的办法吗?老爷是我们家的顶梁柱,这要到了京中,今上又是个心狠的,连兄长都肯软禁南宫,我怕你到了京,立在风口浪尖处,就再也不能……”说着,就伏在桌上哭诉道:“老爷,你说,除了我这法子,还有什么更好的法子吗?”
傅正礼看霍氏红肿的眼睛,忙拍着霍氏肩膀,安慰道:“我明白我明白,邵谦说你是女中诸葛不假。我一直没想到对策,太太便为这个家考虑周全,都是为夫无能啊!”
“老爷千万别这么说。”霍氏反道:“老爷是有宏图大志的人,当年离京,我半句话不说就跟过来。看着老爷从县令做到知府,当中艰辛旁人不知,我这枕边人又怎么不明白?眼看着滁州经济繁荣,百姓安居乐业,外头无不赞老爷乃当世青天,我就知道我霍韶华没有看错人。韬光养晦这些年,老爷都忍了,我相信总有一日,老爷定会重新站在庙堂之上,只是如今并非时机啊!小不忍则乱大谋,老爷便听我一言,送一个女儿进宫。”
傅正礼听到这里,脸上变化莫测,但霍氏说的句句在理,他委顿地靠在椅背上,长叹道:“太太打算送谁进宫?”
霍氏想了想,瞅着傅正礼脸色道:“能进宫的全是嫡女,景沫性子恬静,不爱争与,进宫不懂争宠的话活不下去。景汐年纪又太小。唯一的嫡女那就只有景月……”
“不行!”傅正礼一口拒绝:“景月是老二的女儿,她的婚事你怎么能全权做主,这件事要商量老二夫妇才行。”
霍氏道:“我想老二他们也不会拒绝,老爷想想,老二是个有才华的,只是仕途一直不顺,若是景月能进宫,届时也可帮衬老二官场顺畅。她心思玲珑,主意最多不过,在宫里头肯定能平平安安。而且我也看的出景月是个心高的,平常人家只怕也相看不中,能到宫里为妃是她造化。再说我已经为她铺好了路,只要她聪明点,进宫得宠约莫不成问题。”
傅正礼听着不由一愣,从邵谦来意到了解整件事,不过十来日光景,短短时间,霍氏不但谋划好了,而且选人铺路都在掌握。一个身处内宅的妇道人家,竟比他还深谋远虑。
他嗤笑不已,又想到她在闺中的名声,女中诸葛倒也贴切。
好一会,傅正礼都默不作声,思虑良久才道:“只要二房同意,那就照太太所言。”
这话听的霍氏心中大喜,正要张口时,傅正礼又突然道:“说到景月的事,我想景秀和邓睿的婚事还是作罢吧!”
霍氏听言,瞬间变了脸色。
第五十五回
第二天,景秀醒的很早,要白苏磨墨练了一百个大字,今日要去绣楼刺绣,还不知会发生什么,心里总不安宁。练字可以静心,她直到写完百个大字,才去了西厢院的独阁绣楼。
绣楼是西厢院另辟的小阁楼了,与家学馆并连,只供府里的小姐们读书女红。距离清风阁倒也不算太远,出了阁楼顺着羊肠小道走上不过数里,只看前面一带粉垣小院,遍植百株杏花,穿过角门到了静谧的院内,院内清堂茅舍,堆石为垣,穿过竹篱花障编的月洞门,与守门的妇人打过招呼。
再顺着里走,是一条绿碧小巷,巷璧上雕刻着浮画,及龙飞凤舞的草字,看得出有些考究。走到尽头院落,匾上鎏金正楷的“静心书斋”四个大字。踏进去,是幢五间的正屋,两间抱厦,中间一扇朱漆门敞开。
白苏一路上已经讲解了府里读书刺绣的规矩,景秀默默的牢记在心中。
时间拿捏的刚好,她到的时候,其他姊妹也刚好到,大家短暂的打过招呼,全规规矩矩的坐下。
屋里正中摆放着大件绣棚,上头都绷着江南贡缎,各色丝线闪耀在上头,很是花团锦簇。景秀四下打量,知道是要围着一起绣,却不知她该坐在哪里?
犹豫间,景兰对着景秀招了招手,笑道:“六姐姐,过来坐。”
景秀迟疑的坐过去,景兰笑的很甜:“六姐姐绣的是绿衣仙女,我是紫衣,看到画轴上隔得很近,挨着我坐准没错了。”
景秀莞尔一笑的坐下,看大家都在穿针引线,她也忙从白苏手中拿过针线。
安静的屋子里没有任何动静,绣的十分认真。距离霍氏生辰还有五日,五日时间有些匆忙,大家自然没时间闲话,全埋着头引针布线。
过了一个时辰后,外面有脚步声传来,大家全放下手中针线,站起来弯腰齐声道:“穆先生。”
进来一女子,不过三十来岁,容长脸,不施脂粉,皮肤光滑如凝脂,头发盘成凌虚髻,珠钗未缀,简单雅致。偏瘦的身材,显得人高姿玉挺。身穿淡绿绸,体态轻盈,举止端庄娴雅,走进来时身上有淡淡的木兰香。
这位女先生微露出一丝笑,让大家坐下。目光看到景秀,慢慢走过来道:“你是府上六小姐?”
景秀立起身,恭敬道:“是的。景秀见过先生。”
穆先生闺名宝仪,在京城素有名望,常在官宦世家授课,除了教《四书》、《女论语》、《女戒》外,琴棋书画、礼仪规矩、女工针凿皆传授,在京中能请到她的屈指可数。因只在每户人家待半年,请到她更难得,常有非千金难请之名。若是在北京,官宦女眷们设宴时,闺中小姐聚集一块,问到是谁教的书,要回答她的名字,会令人另眼相看。据说相亲时,听到是她教导的女学生,迎娶的聘礼都会多一倍。
当然这些都是听白苏说的,穆宝仪来府中比景秀还晚,好像是前两日才到。但白苏早已知晓她的名头,景秀对这位女先生更不敢怠慢。
穆宝仪点点头,道:“坐吧。”眼睛却瞥到景秀正起头的花样上,只看了眼,很快转过头去。
景秀低下头看着自己绣的,她绣了团花,虽然才起了个头,但看得出针脚是很细密的,只是配色稍微板了些,花的姿态也不够艳丽。
她跟着就叹了口气,猜测自己绣的还不入穆宝仪的眼。
转眼看穆宝仪已走到景月旁边,看了许久伸出手,低声指点道:“苏绣绣的不错,只是这处直平针绣的不稳,斜平针又绣的不密,整个人物绣的过于呆板。苏绣要领讲究平、齐、细、密、匀、顺、和、光,八字诀你都绣出来了,但是八个字领悟还不够深,得多花些功夫啊……”
景月听着,脸就微微红了。
穆宝仪倒是很有耐性,说到最后,已开始亲自示范讲解。
屋子里的小姐就露出诧异的神色。
只听景汐轻轻地哼了一声,站起身子在旁歇口气,一下要丫鬟去给她倒了杯茶,一下又叫了两个小丫头给她捏手指。她这些日子关在房里描红,写的手都快断了,一大早又来绣楼里刺绣,真是叫苦不迭。
安静的屋子里被她这一弄,声响就有些大。
穆宝仪抬起眼,语调平平的对景汐道:“我这里上课少摆小姐架子,要丫鬟伺候就回自己闺房去。”
景汐听了,气的小脸涨红,正要回嘴过去,被景沫拽着手道:“安静的坐下来。”
景汐努努嘴,只得规矩坐下来,但脸上写满了不服。
其他小姐埋头继续绣,当作没看到。
绣的最认真的当数坐在景秀对面的景璃,望过去,她已经将她绣的蓝色仙女描好了花样子,绣工精细,配色花俏中带着稳重,看得出费了很多心思。
景璃的动作不疾不徐,透露着隐约的韵律感与美感。
穆宝仪已经从景月身边走开,背手走到景璃后面,看着她的动作,一时眼中就氤氲了起来。但还是摆了摆首,指正道:“这里的绣线颜色过于亮,换种色显得沉稳。你要记住,绣人物画的时候不是一味只为了美观,还要注意绣中人物的神态,拿捏得当才是。”然后高声对所有小姐道:“你们母亲要各位小姐坐在一块绣,是让你们和睦相处,把整幅绣屏绣的协调一致,绣的时候要多看看其他人绣的,过于出挑的颜色反而适得其反。”
这话一说,景璃脸色一白,不由咬紧了下唇。
意思就是说她绣的会抢了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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