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破旧的班车上，他时常会想起上世纪六十年代那些清高、孤傲的专家学者，被赶进牛棚后，在极度没有自尊的情况下，也大都生存下来。感慨人适应环境的能力永远是第一位的。

一阵风吹过，工地的灰扑面而来，蓝其川用手遮挡着。

永清县正在大兴土木。

据说这些年永清县落在了全地区的尾部，如果再不奋起直追，就要倒数第一了。

这届县委上任后开展了大讨论，提出两个问题，一是为什么永清县城多年变化不大；二是为什么人均收入由全地区第三名滑到倒数第二名。

讨论的结果是四川省是全国的中部，而永清县又在四川省的中北部，交通不发达，政策不倾斜，外资进不来，仅靠农业所以发展不起来。

县委本想通过大讨论激励各部门献计献策，来个大发展，谁知讨论的结果让人更加灰心。

县高官把讨论成果扔进纸篓，让省规划局任职的同学请来一帮专家，在永清县转了两天，提出了发展旅游业的思路。

要发展旅游，就要修路，改造县城，没有方便的交通和良好的环境，吸引不了游客。于是县政府现在就抓两件事，一是修路盖宾馆，二是开辟旅游线路。县里能拿出来的资金有限，采取了无偿提供土地，吸引省里甚至中央一些部门到永清县建度假村和职工疗养院的办法。

永清县热腾起来。

蓝其川来到医药公司，不想药品涨价了，所带现金不够。拿出银行卡，医药公司的pos机又卡住了，只好去离汽车站最近、位于东山路的工商银行取钱。

银行门口，郁文强坐在地摊后面看手机。他装束成当地人，又像当地人一样戴了顶破草帽，貌看与当地人无异。有人过来问价，他就随口报一个。

郁文强和刘孝武到永清县寻找蓝其川、董玉洁已经一个多月了。

一个月前，郁文强接到李广森的电话，让他立即到魏玛假日大酒店806房间。

魏玛假日大酒店在他们租住的汶河新苑小区北面，一墙之隔，当然要到魏玛假日大酒店还要绕过去。出小区1号门，是一条叫汶河新路的二车道马路，沿汶河新路向北约150米，是许都市主干道之一的中山路，沿中山路再走200米就是魏玛假日大酒店。

806房门虚掩着，郁文强推门进去，李广森背对门站在窗口。

他放轻脚步走到李广森身边，顺着李广森的视线看了会儿汶河新苑小区的道路和景观，然后把目光移向租住的12号楼606室，注视片刻，看到了刘孝武晃动的身影。

李广森回身从茶几上拿起一叠照片，指着上面的蓝其川和董玉洁：“给我把这两个人处理了。”

郁文强有些兴奋：“人在哪？”这些日子一直闷在汶河新苑出租房里，哪里也不敢去，早就想离开了。

李广森拿出张池给的银行对账单复印件，指着几笔取款：“这是四川永清县两家银行网点，你们给我盯住，就能找到他们。找到他们录个像，我确认后动手。”

“这么麻烦……”郁文强看到李广森眼睛瞪起，忙住口。

“记着，给我毁容，把手表、项链之类能证明身份的东西统统处理掉。”李广森面露狰狞。

“明白。”郁文强打了个响指：

李广森满意地拍拍郁文强的肩膀：“干完这一票200万，想洗手不干就上岸。”这是他这些年开出的最高价码。他必须把蓝其川干掉，不仅是蓝其川威胁到他，他更不能容忍蓝其川的坑把自己装进去。

郁文强回到出租屋，把照片递给刘孝武：“老板让我们干掉这两个人。”

“什么时候走？”刘孝武立即跳起来，在这里他可以说度日如年。

“老板交待，这一次活一定要干漂亮。”郁文强从快餐盒里拎起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在窗帘上揩揩手。

“小意思。”刘孝武翻看完照片，顺手扔在客厅矮柜上，其中一张从靠墙的缝隙中滑落到矮柜下，他没有察觉。

到达永清县后。俩人在汽车站附近一个大院租了套房子。

大院清一色的老式四层楼。

福利分房年代，这里是县政府的机关宿舍。随着对住宅要求越来越高，这里作为县城经济条件比较好的群体，率先进入改善居住环境的行列。条件好的住进了别墅区的独幢、连排、叠加，大部分则住进绿化、管理比较好的电梯房。2001年后，大院的房子开始出卖或出租，现在80%已不是原来的住户。

郁文强看中了这个大院人杂且乱，谁对谁都是陌生的，谁也不管谁的闲事。大院前后两个门，万一有事，撤起来也方便。

俩人进行了分工。蓝其川取过款的两个网点，一个在人民街，一个在东山路，相隔2公里。俩人扮成摆地摊的，各蹲守一个。

郁文强很想快点干完这单活，带上200万远走高飞。可是事与愿违，蹲守一个多月，未发现目标，李总那边也没有消息过来，不由心浮气躁起来。

蓝其川取钱这天，他实在忍不住，打电话给李广森：“老板，目标会不会已经离开？”

李广森没好气地说：“你他妈操心这么多干什么，给我盯牢就行。”

李广森这些日子也很烦躁。郁文强俩人去永清县时，蓝其川的卡已有两个多月没取款，他觉得应该到快取款的时候，特地叮嘱郁文强管好小武子。可一个多月过去了，郁文强他们没盯到人，那只与银行卡绑定的专用手机，除了每日十几条垃圾信息外，没有一条是关于银行卡的。

李广森曾怀疑蓝其川使用其他银行卡，通过关系查了蓝其川名下所有银行卡，发现除了自己掌握的这张外，其他从没动过。这让他糊涂了，难道蓝其川夫妻俩喝西北风？他找来张池分析了一阵，俩人一致认为，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张卡长时间未动，但不可能永远不动，只要盯住就一定有收获。

郁文强不敢懈怠，再次交待刘孝武大老板的旨意。他知道刘孝武蹲守的人民街工商银行旁正好有个网吧，刘孝武时不时钻进去过过手瘾。

刘孝武满不在乎地吹着口哨。他成了郁文强的马仔后，知道郁文强背后还有大老板，但郁文强从来不说大老板的事，大老板也从来不见他，他也就不把大老板当回事，就图个跟在郁文强后面吃香喝辣。当然，对郁文强他也留着心眼，许都抢劫珠宝店他自始至终没有告诉郁文强，即便不得不跟着郁文强到许都，也丝毫不露口风。

蓝其川进银行时，正好有人緾着问价，郁文强没有注意到。

蓝其川办完业务，李广森身边那只专用手机就响了，李广森一看是账户信息，立马拨通郁文强的手机：“快，目标取款了。”

郁文强从板凳上跳起来，先扫视了一眼银行周围，没有看到目标，旋即盯住银行门口，同时打电话给刘孝武。

蓝其川从银行出来，郁文强一眼就认出来，待蓝其川走出30多米，跟在了后面。

蓝其川走他就走，蓝其川进路边厕所，他就停下点根香烟。始终距离蓝其川30米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