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在一家相对气派些的客栈门口站住，上方牌匾在暮色中看不清，从门口四个串起来的灯笼上，知道名叫“悦来客栈”。她犹豫一下走了进去。

第二天上午，杨柳来到卫生院。

杨柳对乡镇卫生院很陌生，自忖周日正副院长总要轮流值班，进了卫生院就找院长室，一个小护士看她楼上楼下转，热心地问：“你找谁？”

杨柳打量一眼小护士：“今天哪位院长值班？”

小护士说：“院长只是电话值班，不到卫生院来的，你有什么事？”

杨柳迟疑片刻说：“我银行卡上有一笔钱是你们卫生院划拨的，可我并没有到你们卫生院来过，可能是银行搞错了，想核对一下，跟银行交涉就好说了。”

小护士说：“不就是核对数字嘛，不用找院长，找刘会计就行。”

杨柳赶紧说：“也行，只要能核对清楚。”

小护士说：“刘会计就住在镇上，我打个电话，看她有没有空过来。”

杨柳自然求之不得：“那太谢谢你了，中午我请你们吃饭。”

小护士没想到打个电话，对方就请客，脸上露出既高兴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神情：“你坐着等会儿，她来了我喊你。”

杨柳找了张干净些的连椅坐下，心想，都说不发达地区人质朴，果然。

卫生院很安静，偶尔有人挂个号。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一个中年女人走进卫生院，进了会计室。杨柳想，这人大概就是刘会计了。正想着，小护士跑过来：“刘会计来了。”

杨柳跟着小护士进了会计室。

“什么时间？”刘会计把银行日记账拿出来。

“就是这笔，这笔款是不是进了你们的账。”杨柳把银行对账单拿出来，指着11月份一笔38368元的款项说。

“进账了。”刘会计将银行日记账翻到11月份看了看。

“麻烦你再帮我查一下，病人叫什么名字？”杨柳说。

“你到底要查什么？”刘会计有些不耐烦了。

“不好意思，周日还麻烦你，中午我请你们吃饭。”杨柳赶紧打招呼，又看看小护士，意思让小护士帮着说两句。

“到老刘菜馆吧，这家菜馆地道。”小护士笑着说。

刘会计脸色好看了些，她归置了一阵桌上的东西，起身去了库房。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拿着一本卷了边的流水账回来。翻到11月份，又翻了一会儿，手在一页停住，上面记录着蓝其川、董玉洁11月16号结账。她懒得说了，把流水账推到杨柳面前。

杨柳不看则已，一看惊得魂飞魄散，账册从她发抖的手中滑落到地上。

刘会计和小护士都吓了一跳，望着脸色苍白的杨柳愕然。

小护士从地上拾起流水账，推推杨柳：“大姐，大姐，你怎么啦？”

杨柳象是大白天见了鬼，一脸的惊恐，嘴唇哆嗦着问：“名字不会错吧？”

刘会计白了杨柳一眼：“这怎么会错。”

小护士说：“我记起来了，这两个人是夫妻，一起住在三楼病房的，住了一个多月呢。”

杨柳定了定神：“他们长什么样？”

小护士说：“男的五十多岁，中等个子。女的好象也五十多了，很有风度，待人也和气。他们病房的护士得了不少好处呢。”

杨柳魂不守舍地转身往外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快告诉张池。

小护士在后面追着喊：“你的包。”

杨柳回身拿过包，象是有鬼在追她，踉踉跄跄逃离了会计室。

杨柳失魂落魄回到锦江，一路上像梦游一般。

一进家门，赶紧给张池打电话：“完了，完了，我们完了，全完了。你……你快来啊……”手颤抖得几乎拿不住手机。

张池已经睡下，听到杨柳变了调的声音心里一惊：“你……你出什么事？”

杨柳带着哭腔喊起来：“你快点过来，快点过来啊……”

张池赶紧起床。他和杨柳有约定，节假日、双休日只能自己打电话过去，这些年这条约定一直把握得很好，现在杨柳打电话过来，一定是发生了大事。

潘云杉看看挂钟，又看看张池的脸色，嘴张了张没敢问。

杨柳来电话前，张池正在生气。网上事件后，他本想扶扶不成器的儿子，没想到儿子扔下店不管了。潘云杉为儿子辩解，他差点一个巴掌过去。

张池很快来到杨柳家。

车库没有象往常那样打开，他把车停在门口，从楼梯门进去。只见杨柳卷曲在沙发里，脸色白的像一张纸。

张池把杨柳拉到怀里：“怎么啦，宝贝？”

杨柳抱住张池的胳膊，嘴唇颤抖着：“蓝其川和董玉洁没有死。”

张池摸摸杨柳的额头：“你病了？”

杨柳推开张池的手：“我没病。我告诉你，蓝其川和董玉洁没有死。”

看着杨柳因惊恐过度而失色的脸，张池心里惊异不已：“柳柳，你这两天到哪里去了，受了什么刺激？怎么会把自己搞成这样？”

杨柳见张池不理自己的话茬，又气又急，歇斯底里地喊起来：“我跟你说，蓝其川和董玉洁没有死，你听不明白啊？”

张池搂着杨柳，哄小孩一般：“柳柳，蓝其川和董玉洁飞机失事，去年就死了，我们还参加了他们的葬礼。”

杨柳意识到越喊张池越会以为自己发神经，强迫自己安静了一会儿，放缓语气说：“我去四川了，我想查查那张工商银行的卡，我到了那家卫生院，发现蓝其川和董玉洁在那儿住了一个多月，他们没有死。”

张池再次把手放到杨柳的额头上：“你没有发烧吧？”

杨柳挣脱张池，扯过自己的包，兜底把东西全倒出来，从里面捡出去四川的一路车票，一起摔到张池面前：“我没有发烧，我一切正常。我去查那张卡，结果发现蓝其川和董玉洁没有死，还活着，他们还活着。”她捧起张池的脸：“你听明白了吗？我没有发烧。”

张池定定地看着杨柳，半晌说：“柳柳，你冷静点，慢慢说。”

有张池在面前，杨柳逐渐从一天的惊恐中回过神来，把自己到四川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当时怎么想的，什么时间走的，路上怎么安排的，怎么去的工商银行，怎么找到的卫生院，以及怎么看到那两个让她惊恐的名字。

张池惊呆了。从杨柳清晰的叙述中，从那堆车票中，他感到杨柳所说不是受了什么刺激产生的幻觉。可……这怎么可能？蓝其川和董玉洁葬礼明明举行过了啊。他瞬间恍惚起来，拉着杨柳说：“柳柳，你咬咬我，我是不是在做梦。”

杨柳在张池手腕上狠狠咬了一口。剧烈的疼痛让张池手臂一甩，差点把杨柳甩个跟头。

张池从瞬间的迷失回到现实，想思考，脑子却怎么也集中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