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是老毛病了，休养一个时期就会好。”张池接过女人递过来的香蕉。

“想好怕是不可能了。那边已经有蓝其川了，就是过去也不寂寞。”陈友清淡然一笑。

“你想多了。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

“我心里有数。”肝区一阵疼痛，陈友清本能地按住肝区。医生说如果受不了就用杜冷丁，他知道一用就停不下，一直坚持着。

“那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吧。有机会再来看你。”张池站起来，再次给陈友清塞了塞被角，握手告别。

陈友清拉着张池的手，久久不愿松开。

“谢谢你来看他。”女人送张池到病区门口。

“现在是个什么情况？有没有手术？去年到锦江还好好的。”张池估计陈友清听不到了。

“肺癌转移到肝，片子上全是一个个斑点，不能手术，也不能化疗、放疗，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女人眼泪下来。

“那医院采取的什么措施？”

“挂点保肝的药，还有就是球蛋白，增加体质。医生说他……他可能只有半年了。

出了医院，张池很是压抑，人的生命如此脆弱，让他心里有种灰灰的感觉。

他漫无目的在马路上走着。

虽还在早春，广州的街头已春意浓浓。爱美的女孩子提前穿上春装，有的腿上就是一层薄薄的丝袜，透着青春活力。一个小女孩拉着一只彩色气球，蹦蹦跳跳走着，气球碰到旁边栅栏，破了，缩成一片小小的胶皮，小女孩“哇”地一声哭了。跟在后面的年轻妈妈赶紧蹲下来哄，不知给了小女孩什么许诺，小女孩破涕为笑。

张池叹息一声，这就是生命，生生不息。

在路边，张池买了张广州晚报，翻看广告页里的房地产信息。这一看，大喜过望，对比两处房产的位置和面积，至少可以卖到1500万。

看来这两处房产就是属于自己的，否则真无法解释为何如此顺利。

蓝凯坐在客厅里，脸色十分憔悴。

张池回来后对转让秦湖基地的利弊进行了分析，劝蓝凯早下决心，再拖下去可能会更被动。

蓝昆在看电视。锦江新闻频道播音员字正腔圆播报：“将用三个月的时间，对拖欠农民工工资问题进行调查……劳动部门将通过督导、限期整改等手段，促使用工单位尽快解决拖欠农民工工资问题，对那些拒不解决问题的用工单位，将实行更为严厉的措施，还农民工一个公道。”

蓝昆咕噜道：“不是说上帝关上一扇门就会打开一扇窗吗，我们的窗在哪里？”

蓝凯没有说话。他现在必须考虑三个问题。一是维持正常生产。几家铜材厂已经不肯发货，看来是一起商量过。当然可以另外寻求供货商，但新的供货商是要带钱提货的，钱从哪儿来？万一铜材断了，生产就要停，外单延时，那是要赔偿的。墙倒众人推，配件供应商再在供货时间和质量上打折扣，甚至落井下石，就会波及到整个上游用户，一旦形成恶性循环就很难扭转。二是事件发酵。李广森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他真鼓动民工去请愿，将产生极坏的影响。三是拖欠农民工工资。虽然天讯并不直接涉及，但这是目前敏感话题，如果李广森硬往上扯，动用新闻媒体炒作，局面会很难控制。

新闻结束，接下来是一档访谈节目，市规划局领导戴着老花镜，看着稿子正谈市政建设。

蓝凯思绪很乱，起身走到窗口，窗外白玉兰含苞待放。他突然想到五台山超度父母时主持说的一句话：“握紧拳头，你的手是空的；伸开手掌，你拥有世界。”

访谈节目结束了，接下来是一长串广告。

蓝凯回身关了电视：“哥，让唐姨做几个菜，我想喝酒。”

借酒浇愁？蓝昆迟疑了一下通知唐姨去了。

蓝凯打了蒋彦的电话：“蒋总，到我家来喝杯酒吧。”

唐云兰正在自己房间看电视，听说蓝凯想喝酒吃了一惊：“小凯没事吧？我看他这些天老闷着，人也瘦了。”

蓝昆含糊其词：“公司事多，老总不好当啊。”

蒋彦很快过来了，他进门的时候，唐云兰已经炒好两个菜。

蓝凯开了一瓶五粮液，倒满三只酒杯，端起自己的，碰了碰另外两只，一饮而尽。

蒋彦和蓝昆相互看看，跟着干了。

蓝凯放下酒杯：“蒋总、哥，我扛不住了。”

蓝昆心有不忍：“一点办法都没有了？那可是叔叔一生的心血。”

蒋彦骂了句粗话：“他妈的李总，真不是个东西。”

蓝凯把三只空杯倒满，声音有些沙哑：“蒋总，哥，8800万是我们正常运转一年的利润。你们看公司门口的架式，能让我们正常运转吗？如果连正常运转都做不到，拿什么付二建工程款。在这种情况下死扛，很多事干不了，会把公司拖垮。蜥蜴断尾求生，只有两害取其轻了。”

“拖欠货款的多了去了，清理三角债，前清后欠，最后还不是不了了之，怎么到我们就这么难？”蒋彦愤愤不平。

“因为对方跟我们死缠烂打，而我们却不能破釜沉舟。”眼泪涌了上来，蓝凯忍住。

“张总一开始就提出卖秦湖基地，这下证明他是正确的了。”蒋彦很是郁闷。

“张总经历多，看问题比我们客观。这事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二建会把我们拖欠工程款往拖欠农民工工资上靠，公司会更被动。”蓝凯握住蒋彥的手：“蒋总，转让秦湖基地，不仅解决了债务问题，更重要的是能让公司良性运转起来，等我们情况好转，再重建吧。蒋总，我对你的产品有信心，希望你也对我的决定有信心。”

蒋彦感到喉咙发堵，半晌点点头。

蓝凯眼睛被泪水蒙住，拼命忍着，泪水从鼻管到了嘴里，又苦又涩：“天讯的状况虽然电视里没播，估计也不是什么秘密了，这种情况下，价格上肯定要吃亏。只有认了。”

蒋彦抓过酒瓶连喝二杯，喝第三杯时，蓝凯抓住他的手：“蒋总，你听我说，下面不管公司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影响新产品的开发，天讯要走出低谷，新产品是关键。”

“我答应你，今天让我喝个够。”蒋彦扳开蓝凯的手。

“秦湖基地没了，有新产品也行，有新产品就有新希望。”蓝昆嘴里叨念着，自顾自地喝起来。

这天晚上三个人都喝多了。唐云兰把蒋彦送到客房，出来不见了蓝凯，听蓝其川夫妇房间有动静，轻轻走过去。

蓝凯趴在床上，看着父母的照片，喃喃地说：“爸，我实在扛不过去了，我不能为保全秦湖基地，置整个公司生存于不顾。爸，我会努力经营我们的公司，蒋总会把新产品设计好，我将来一定给你重建……重建一个。爸，对不起，对不起……”他渐渐头低下，睡着了。

唐云兰给蓝凯脱去鞋，盖上被子。

张池得知蓝凯决定转让秦湖基地，心里一阵轻松。“八”字的一捺算写到底了，再来个小小的回峰，就圆满收宫了。

吃过晚饭，潘云杉上楼去了，他关上书房门，调出录像，想看看到广州几天家里的动静，这一看惊出一身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