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耗下去不是事,蓝凯来到财务科。
杨柳一见蓝凯蹙着眉头说:“蓝总你可来了,张总好话说了一大堆,一点用没有。”
华卫青骄横地走到蓝凯面前:“蓝总,帮帮忙好吧,我们带钱进场也就算了,完工了总要清账吧。”
蓝凯给华卫青倒了杯茶:“谁家都有债权债务,何必这样苦苦相逼。”
“我说蓝总,合同可是说好审计结束付款,你们到现在不付,还说我们逼你们,这理没法讲了,难怪现在社会上都说杨白劳比黄世仁狠。”华卫青唾液四溅。
“华科长,有话好好说。”闻欣闻声进来。
“什么好好说不好好说,好好说你们给钱吗?拿不到钱,李总就不让我到公司上班,我只有在这里上班了。”华卫青说完沙发一躺,两腿跷在扶手上,看起报纸。
“用这种办法逼,能解决问题吗?”闻欣说。
“不逼更解决不了问题。就为了你们这个工程,去年一年紧巴巴的,往年过年,中层不管多少都还有个红包,今年是毛都没见着,真他妈的郁闷。”华卫青把沙发背上的一件外套扯下,不管不顾地团了团塞在自己颈下。
关莉看到,嘴张了张把话又咽了回去,厌恶地把头转过去。
“实话告诉你们,你们不付款,我们就接不了工程,不逼你们,我们就要喝西北风。你们让我们喝西北风,我们也不能让你们好过。”华卫青翻看报纸,有意弄出声响。
蓝凯默然良久,上前抽掉华卫青手中的报纸:“告诉你们李总,我明天拜访他。”
华卫青眼珠转了转,从沙发上坐起来:“本来就是你们老板扯的事,害得我们下面人两头受气。”
华卫青带着一股风走了,门在他身后大幅度地摆动了好一会儿。
春节后上班,蓝凯也想过主动会一会李广森,一是忙着贷款没容他有空,二是心里也有些发怵,潜意识中指望张池对付过去。
蓝凯来到张池办公室。
张池正在电脑上玩纸牌游戏。每次玩都在心里默默念叨点什么,诸如“马到成功”“有惊无险”“心想事成”,以此安抚悬着的心。他觉得日子过得太慢了,太折磨人了,盼望着能象一夜成名的明星,一觉醒来计划圆满成功。
见蓝凯进来,他不紧不慢关了游戏:“把华科长打发走了?”
蓝凯坐下说:“走了。张总,我想见见李总,你给我说说这个人的情况。”
张池沉思一会儿,缓缓道:“这个李总我原来在工商局就认识,不少年了,但还是看不透。这人有点本事,二建在他手里扭亏为盈,这些年资质不断提升,业务渠道也宽了,当初你老爸选择这家公司,就是觉得质量上能得到保证。这人能量不小,在公司说一不二,在社会上也是黑道白道都能来两下,天老大,他老二。”
蓝凯说:“总要讲道理吧?”
张池笑起来:“什么叫讲道理?道理本身就是你说你道上的理,我说我道上的理,不是一条道,理就说不到一块去。这些建筑公司,都是跟包工头、三教九流打交道,没点手段,根本就混不下去,天长日久心也就黑了。”
蓝凯简单说了自己的想法,打算以诚恳的态度求得对方体谅,分期付款。
张池心里发笑,嘴上却说:“那就试试吧。不过,你要清楚,建筑公司一旦工程结束都是要赶紧收回工程款,否则就没有办法接下一个工程,商量的余地怕是有限。”
蓝凯当然知道难度不小。二建不是铜材厂和那些配件供应商,工程一完就没了利害关系,不会指望天讯可能多少年都不会有的工程而客气的。但逼到这份上了啊。
见蓝凯不说话,张池觉得该在春节铺垫的基础上向前铺一铺了。他叹了口气,面带忧虑地说:“蓝总,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是前辈,有什么话尽管说。”
“我觉得要作两手打算。”张池端起茶杯喝了口水,观察着蓝凯的反应:“能说动李总分期付款最好,只要有时间,我们就能把危机度过去。但如果李总不答应呢?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官司打到哪里,人家都有理啊。”
蓝凯保持着脸上的平静,心跳加快。
张池放下茶杯:“俗话说哪里债务哪里还。秦湖基地建设中的债务,就用秦湖基地还。公司目前没有力量搬过去,与其闲置,不如出租或者转让。”他把“转让”二字跟着“出租”后面送进了蓝凯的耳朵。
让张池意外的是,蓝凯竟然没有任何反应。
张池又喝了几口茶,一脸亲切地说:“小凯,秦湖基地是你老爸的心血,说这话我心痛啊,可又不能不说。你想,我们现在资金捉襟见肘,那些铜材厂和配件供应商还等着春节后多回笼货款,如果二建以债相逼,我们还转得过来吗?一方面秦湖基地用不上,另一方面公司要背负秦湖基地的巨额债务,万一资金链断了,公司就要瘫痪。”
“张叔叔,秦湖基地是我爸留下来的,不能出租,更不能转让。”蓝凯不是没有反应,而是反应太强烈了,张池的话像一颗丨炸丨弹扔进他脑子里,把他的思维炸成碎片,好长时间才缓过来。
“出现这种情况,你老爸也有一定责任,你接手几个月并没有做错什么。再说,如果你老爸碰到目前这种情况,我想他也没有更好办法。”
蓝凯痛苦地摇摇头:“我不能,我不能。”
第二天上午,蓝凯和张池来到二建。
秘书宋江艳把他们带到会客室:“我们李总正在接电话,二位稍等。”
宋江艳二十五岁上下,有着漂亮的脸蛋、魔鬼般的身材。说不清是李广森的第几任女秘书,却是他用的最长的。
蓝凯打量会客室。这是间几乎正方形的小会客室,三十多平米,沿墙放着一圈单人沙发,中间是手工羊毛地毯,上面大朵的牡丹花盛开着。迎面墙上是一幅油画,画面是一片桔色森林,河流穿越其间,流向森林深处。阳光斜射进森林,角度很大,看不出是朝阳还是夕阳。墙角放着一盆富贵竹。摆设单独看都是上好的,只是放在一起有些不搭。
宋江艳一直站在门边,突然恭敬地拉开门。
李广森出现在门口,干笑两声:“张总来了,贵客啊。这就是蓝总吧,真他妈年轻。”
蓝凯迎了两步:“李总,你好。”
李广森肆意打量蓝凯:“早就听说蓝总年轻,没想到还像个大学生。你往这里一坐,我就觉得我该退休了。是吧,张总,这日子他妈的也太快了。”
“接老爸的班,能力和资历都差很远,还望前辈多指点。”蓝凯说。
“蓝总客气了。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归根结底是你们的。不过,你可能还不知道这话是谁说的吧?”李广森哈哈一阵大笑:“坐,坐,别他妈站着。”
大家分宾主坐下,宋江艳上茶。
张池像是触动了往事:“是啊,那个时候,他们还不知在哪儿。那段历史只有我们刻骨铭心啊。”
“那时候,我们才多大,走长征路,到井冈山,天不怕地不怕,哪像现在这些孩子,抱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李广森继续着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