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样和林赵洛刚以及周兰接触?有关这一点,他也仔细想过了,赵洛刚喜欢围棋,恰好顾峰的围棋也还过得去,或许可以由此入手,先认识赵洛刚,再作下一步打算。至于周兰,她是美食家,对于美食,一定有着过人的偏好。所以,顾峰从老家找了一些粤菜高手,亲手做了几道奇莱。只要这几道菜,能够引起周兰的兴趣,至少,自己算是找到了一个接触他们的途径。
当天晚上,顾峰去了弈达棋社。
弈达棋社建在上海静安一个稍显旧败的弄堂里,门脸完全没有整修,只是在门口挂了个魏体的牌子,门口有一个人看守,要查验会员证,如果没有会员证,必须缴20元入门费。
进去之后,是一个中间有天井的回形建筑,每一扇门都开着,一眼望去,每一扇门里,都有人在下棋。人虽多,秩序却好,除了落子的声音,似乎听不到别的。顾峰四处转了转,最后才来到正对大门的正房,中堂之上,挂着一个硕大的棋枰,显然是讲棋用的。棋枰下面,正围着一圈人,欧阳佟走过去,想看看究竟,可他太矮,从那些人的肩头,无法看清圈内的情况,他只好从人缝里挤过去,到了棋枰前。瘦小就有瘦小的好处,如果他是个大个子,肯定挤不进来。现在只不过将两边的人稍稍往旁边挤开一点,他就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里面下棋的,正是赵洛刚,他的个子很高,接近一米九,坐在那里,比站着的顾峰矮不了多少。与他对弈的是一个老者,这位老者可能超过八十岁,绝大多数头发已经脱落,仅仅两鬓还有少许白发,令人惊奇的是,胡子却异常茂盛。
两人已经进入中盘,形势还没有明朗。顾峰观察了十几分钟,很快得出结论,形势不明朗的原因,在于两人的风格天差地别。赵洛刚落子快,往往是对方下一步,他在三十秒之内便落子。相反,那位老者落子却非常之慢。因为不是正式比赛,不需要读秒,老人每落一子,都比比赛规定时间长一倍以上。赵洛刚倒也不急不躁,每落一子之后,并不研究面前的棋,而是和旁边一个后生说话。那个后生似乎是他的学生或者崇拜者,他们所谈,还是棋,只不过是别人所下的棋。
顾峰是在大学里学的围棋。班上有七十二位同学,自诩为孔夫子的七十二贤人,顾峰只有十五岁,年龄最小,而年龄最大的,比顾峰大一倍。顾峰常常开玩笑说,班上每一个同学都喜欢他,原因是他太小,没有人将他当成情敌。班上有几个同学围棋下得相当好,下乡当知青时练出来的。遇到没有对手的时候,他们就拉顾峰下棋,没想到顾峰进步神速,四年下来,已经成了班上的高手。
参加工作后进入政府部门,官场不如学校,个个都勾心斗角,根体没有时间,再去花费在别的事情,加上后来又陷入不断的风波中,转移了他的视线,下棋也就更少了。
现在站到了赵洛刚面前,他本能地觉得,一定要引起赵洛刚的注意。到底怎样引起他的注意?他也没有想好,只有一个念头,说话。不说话,怎么可能引起别人注意?可中国有古训,观棋不语真君子,你开口说话,说别的,谁听?如果说面前这局棋,人家就会恨死你。加入赵洛刚和那位年轻人的谈话?他们谈的是一场国际赛事,对那场赛事的具体情况,顾峰对此一无所知。
好在老者落子后,赵洛刚终止了和年轻人的谈话,认真地看着面前的棋枰,思考几十秒,然后落下一子。顾峰立即轻叫一声,妙,这是一个妙招。顾峰以为赵洛刚会转头看他一眼。但是没有,他落过子,又继续和年轻人的话题。
接下来的时间,对于顾峰来说,无聊至极,真不明白周围的几十人怎么忍受得了。仿佛过去了几个小时,老者终于落了一子。顾峰顿时说,哟,这个应手绝了。
赵洛刚仍然没理会欧阳佟,而是专注地盯着面前的那枚子,看了足足半分钟,才转过头来,看了顾峰一眼。仅仅一眼之后,赵洛刚便又回到棋枰上。这次,他思考的时间长一些,超过了一分钟,然后态度坚决地落了一子。这一子落下,顾峰又是一声惊叹:“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果然,这一子之后,不到十子,老者便推盘认输。
接下来再下,顾峰则坚持自己的原则,只要两人的妙棋,他便以精到的语言点评。如果哪一位的棋下得不怎么样,他就沉默不语。老者虽偶有妙招,但与赵洛刚相比,毕竟差了一些。所以,赵洛刚才能一面下棋一面教徒弟。
第二天,顾峰再去,赵洛刚又在与一个年轻人下。顾峰看了几盘,年轻人的水平与赵洛刚显然无法相比,赵洛刚一边下棋,一边和周围的人聊天。顾峰像昨天一样,偶尔发表一两句简短的评论,想引起赵洛刚的注意,但并没有达到效果。
从下午开始,顾峰改变了方法,不再看赵洛刚下棋,而是找棋社其他人下。棋社的这些人,对下棋基本只是爱好,没什么水平,遇到的对手,没有一个与他下过中盘的。有一类人,水平不行,还没有自知之明,顾峰不想和这些人纠缠,便订了一个规矩,连续两局中盘认输者,不再下。顾峰下棋很快,落子如飞。到了晚上,棋社已经开始有人谈论他,说是来了一个高手。
接下来的三天,顾峰都在棋社和人下棋。很多人来找他求战,只要是没有交过手的,顾峰来者不拒。大概从第三天起,来向顾峰挑战的人,水平陡然高了不少。顾峰略略一想,便明白了,这些人应该是弈达棋社的高手,因为工作,也因为难遇称手的弈者,因此来得很少。难得遇到一个高手,且又像是来砸场子的,这些人自然就动了起来。
顾峰不得不承认,其间,确实有几个算是业余高手,但与赵洛刚相比,显然还差一截。
整整一个星期过去,来找顾峰挑战的人,就少了下去。挑战赛转化成了缠斗赛。毕竟顾峰不好闲坐在那里,因此,有人邀请,他就下。这些人不一定是高手,下得缺情少趣没有波澜。顾峰便勉强下两盘,然后离开吃饭,下午再来下两盘。
这天中午,顾峰吃过饭来到棋社,见赵洛刚早已经到了,和以前不同的是,他并没有下棋,而是端着一只硕大的玻璃茶杯,坐在那里喝茶聊天,见顾峰进来,主动问道:“下不?”顾峰说:“当然下。”
赵洛刚于是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将他引到棋枰前。
双方坐下,赵洛刚让他执黑先行,他却坚持猜先,结果是赵洛刚执黑。这一次,赵洛刚显然没时间和年轻人说话了,顾峰的落子速度,比赵洛刚还快,凌厉无比。四个多小时里,共杀了三盘,顾峰只输了一盘。
赵洛刚显然好久没杀得这么痛快了,还要接着下。顾峰看了看时间,已经过了六点,便说:“要不,我们找个地方吃饭,晚上再下?”最初,赵洛刚答应了,可刚刚站起来,又改变了主意,说是老太婆规定了,一定要他回去吃饭。
顾峰和他开玩笑,说:“没想到,你这位老同志,组织原则还蛮强的。”赵洛刚觉得欧阳佟说话有趣,便也接话道:“那当然,我们都是受党教育多年的,党的话不听,听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