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无法改变吗?顾峰问自己。很多时候,人们愤懑、抑郁、抱憾、怨恨,原因只是放不下。放不下远离的人,放不下曾经的事,放不下失去的物;放不下一截时光,放不下一段回忆;放不下成败,放不下荣辱,放不下不属于自己的一切。历经岁月的渲染,人海的沉浮,最后才知道,放下才会轻松,放下才能自由,谁先释怀谁才幸福。
他决定远离宁海,放弃房产局局长的位置,回到乡下去。
也许只有近距离接触百姓,专心专意为百姓做点实事,才能得到百姓的认可,那做出来的历历成绩,自然也能堵了悠悠众口。自己在官场的根基才能更加牢靠。
公交车里面有一些衣冠楚楚的白领,更多的进城办事返回的农民工。在车子停下来的时候,农民工身上浓重的汗味在车厢里弥散开来。说实的话,顾峰现在对浓重的汗味有一种本能的婉拒。他上车时已经做好了准备,趁人少的时候挤到一个靠窗角落坐下,一边欣赏着窗外的城市风景,一边观察着车内的动静,一边疏理着这一段时间积攒在脑子里的混乱问题。
在车的行进中,顾峰用冷静目光观察着。车里就是一个小小的世象,透过这个世象可以看到中国社会中最本质的东西,观察、掌握和运用这些东西,促使一个端时只有几十人的小党,造就了一座崭新的共和国。一位后马克思主义者曾经说过,革命者一旦获得成功,会成为***。现在很多党员,特别入则住高楼大厦、出则乘香车宝马的党员干部,离这些东西是越来越远了。即使仍然有人试图保持这种传统,由于位高权重,缺乏对社会的理解,心理上自然缺乏安全感,接触普通群众的方式变成了前呼后涌、高车塞道,所谓下基层、接近群众变成了蜻蜓点水般的形式主义。
想着自己与眼前这些曾经兄弟们的距离,顾峰感到悲哀。从理念上说,顾峰拒绝农民工这个概念,这是一种源于体制,最终酿成社会心理隔膜的悲剧,却不得不由小人物来承受了,“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在这里可以得到解释的缘由。
现在我也是一个农民了。心里这么想的时候,顾峰笑了起来。许多农民工进城,是因为在家乡失去了土地,或者土地上的收成不足与以城市务工的收益相提并论。看着他们,想着自己,韩江林又回忆起刚出门就一直反复咀嚼的话。
这一句话通常的意思是,上帝把你面前的门关上,会为你打开另一扇门。但是,这另一扇门上帝真的会自己打开么?机会从来不会给无准备的人,当上帝把你面前的门关上,而你自己又仍然对上帝的仁慈坚信不已的时候,或许你将会在黑暗中度过整个后半生。
上帝为我们准备的大门,是需要我们自己去打开的。自从挤上公共汽车的那一刻起,他决定不抱守残缺,将为推开人生下一道门做充足的准备。
离洛水镇还有一半路程的时候,顾峰接到了水幕怜的电话:“峰啊,你已经动身了?”
“是啊,现在快到洛水镇了。”顾峰用轻快的语调回答水幕怜。
“不是我亲自送你下去报到吗?”水幕怜在电话那头嗔怪。昨天晚上倔们商量好,由县政府派车,水幕怜与组织部长一起送顾峰下去报到。这样既省了顾峰的舟车劳顿,又让顾峰特别有面子,让那些对他有排斥的人知道他来头不小,以后也不敢随便欺负他。
但越是这样,顾峰越不愿意水幕怜送自己下去。如果他愿意接受水幕怜的馈赠,根本就不用跑到洛水镇去。宁海县房产局局长的位置怎么样也好过于洛水镇镇长的位置。
他嘿嘿笑道,这话是不能告诉水幕怜的,不管怎么样,她也是出自于一片好心。
水幕怜其实是知道他的心思的,毕竟相爱这么久,顾峰有什么想法她都能理解。做为他的恋人,她希望自己能够给他更好的,所以有时候明知他有些不悦,但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后来顾峰说要留学,她答应了。
他辞谢了房产局局长位置的留任,她也理解了。
可是,现在他竟然连自己送他一程的好意也拒绝了。这难免让她心里有些不爽。她说:“你是不是想离开我了?”
“傻瓜,你这是什么话了?”顾峰没想到自己的悄然离去让她如此不悦,赶紧解释:“我只是不想闹得轰轰烈烈,你知道我一直想用自己的行动来证实自己的价值,那样你不也更有面子吗?”
“我根本不要什么面子,我只要你好好地跟我在一起,你做得到吗?”
“做得到。”顾峰在那边油腔滑调:“亲爱的,等我成功归来,一定好好与你厮守,那时我们哪里都不去,就天天呆一起,你望着我,我看着你。”
“那还不看厌啊?”
“不会的,你可是我的宝贝,读你千万遍也不厌倦。”
“就会说甜言蜜语,实际上却巴不得离我越远越好。”水幕怜终于化嗔为笑,在电话那头假装生气。
顾峰这才放下心来,又轻声安慰了她两句,挂断了电话。
刚挂断了水幕怜的电话,顾峰又接到洛水镇镇政府办事处副主任黎华的电话,问他到了什么地方,办事处的全部员工已经全部到位,恭候顾镇长大驾光临。电话里,黎华的口气相当热情,但顾峰却想起别人对他的评价:眼大能力小,到处抓扒,什么生意都想做,但做事没有三分钟热度,激情一过,一桩眼看着要有大利的生意又像到手的鱼一样跑掉。但他为人热情豁达,建立了不少人脉关系,和宁海市的一些官员关系都挺好。他只与顾峰接触过两次,两次都仅仅只是点点头了事,但两次擦肩而过的见面他却弄得像熟稔已久的老朋友般热络。
公交车在洛水镇镇中心站停了下来,随着车里人群渐渐走得一个不留,顾峰才发现这里就是终点了。他提起自己的行李,最后一个下了车。
这是一个极为普通的小镇,镇上居民都是渔民的后代,当地的手工蕾丝和抽纱制品与穆拉诺岛的彩绘玻璃一样,都是洛水镇的特色手工艺品。洛水镇有着极强的文华气息,不知道从哪个年代流下来的习俗,当地居民每年要刷一次房子的外墙,他们小巧玲珑的房子被刷得五颜六色色彩斑斓。这些多彩的房子一个挨一个组成彩虹一样的小巷,夹着清澈的小河曲曲延伸,同样色彩明快的小船静静地停在河边。
转过石桥,琴声渐柔,四周明晰了不少。小镇,这时候已是最妩媚的时候。雾已成轻纱。稍稍又带着细雨。此时,雾非雾,花非花。遥望远处,若隐若现地出现几搜停泊的木船,不时地轻轻碰在一起,发出一阵阵笃笃的声音。微风拂过,吹动岸上的那树,那花,那灯,那楼。顿时,花撒人间,在天边化为一只只柔情似水的蝴蝶,带着丝丝的娇妩,飞向远处的山……
顾峰深吸一口气,洛水镇,看样子他是来对了。
公共汽车站离镇政府办事处还有一小段路,顾峰下了车,步行走向镇政府办事处。
而就在顾峰为自己选择了洛水镇而高兴的时候,镇政府书记办公室里,石宇风也在聊着他。在石宇风的办公室内,常务副镇长、镇丨党丨委委员胡远方坐在石宇风的对面,脸上露出一丝幸灾乐祸的神色,看向石宇飞说道:“石书记,我真没有想到,这一次新来的镇长居然是一个才刚刚22岁的毛头小子,我很纳闷,他到底有什么背景啊,居然22岁就当上了镇长,这也太夸张了吧。该不会这小子是个官二代或者富二代吧?否则的话怎么可能这么年轻就当上镇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