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刚从北京返回,在办公室里坐下来之后,当天的相关文件,还没有送来,日程安排也还没有完成。按照惯例,他会利用这段时间浏览一下报纸,或者处理一下此前留下的文件。他将几份报纸翻了一下,并没有特别重要的新闻。他喝了一口茶,拉开抽屉,那里面有厚厚的一摞文件,都是秘书交上来,他没有处理的。没有处理,自然有各种各样的原因。其中有一份文件,他已经看了好多次,每次都有些不同想法,也就没有最后下定决心怎么处理。
今天,他又看了看这份文件,然后伸出手,在笔洗中抽出一支笔,似乎想在文件上批几个字,认真想了想,又将笔插回了笔洗。再看了一眼文件,拉开抽屉,将文件放进去,将抽屉关上。可刚刚将抽屉推到一半,他又改变了主意,重新拉开,再次将这份文件拿出来,翻了翻,另一支手仍然伸到笔洗中去拿笔。可这次,他并没有将笔抽出来,而是将伸了一半的手缩了回来,将文件放在桌上,端起面前的茶杯,准备喝茶,眼睛仍然盯着面前的文件。
这确实是一份让赵德良棘手的文件。
文件是由雍州市公丨安丨局呈报大宁市政法委的。原则上,这份文件只需要雍州市主要领导审阅,完全没有必要报送省委,更不需要赵正德签阅意见。可是,这份文件涉及的事件特殊,当初,赵正德良曾就此事批示过,故而才会有这样一份文件呈送到他的案头。
他再一次拿起笔,想在报告上批几个字,斟酌再三,这支笔,还是没法落下。恰好秘书唐小舟进来,向他报告今天的日程安排,他只好将这份文件收起,塞进了办公桌的抽屉。
晚上,常委会要听取雍州市关于党代会筹备情况的报告,这是今年整个江南省的第二大事,赵正德不得不异常重视。他首先拿出了雍州市的报告文本,仔细地看,关键的地方,还做上记号,或者写上几句话,一些晚上必须讨论的重点,他都一一标出。
五点钟还差五分钟的时候,吴宇春进来,给他的杯子里续了水,并没有立即退出。他预感唐小舟有事向自己汇报,便问:“宇春,有事吗?”
吴宇春说:“唐明州市长在我办公室等你。”
赵正德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听了他的话,并没有出声,只是抬眼看他:“他怎么来了?”
“唐市长没有说。他希望能够与你面谈。”吴宇春说。
这话让赵德良重视了,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还差五分钟下班。”
“恩。”赵正德点了点头,“你让他进来吧。”
唐明州走进赵德良的办公室时,赵正德正指示完最后一份文件,他说:“小州,你吃饭了没有?”
唐明州从下午三点多从大宁市赶往省委,然后就一直在吴宇春的办公室里等着赵正德,当然没有吃饭。可是他不好回答吃了或者没有吃。
回答吃了,这证明他的事情并不着急,在等赵书记的时候还有闲心去吃饭。回答说没吃,又怕赵正德安排他先去吃饭,那么他要谈的事情就泡汤了。
正在不知怎么回答的时候,吴宇春开口了:“唐市长一直在等您。”
一直在等赵书记,说明他没吃,一直在等赵书记,说明事情很紧急。这同样一句话,从两个人的嘴里说出来,就完全有了改变。
赵正德点了点头:“要不陪我去食堂里去吃点吧。”
省委办公厅的食堂并没有唐明州想象的大,不过倒是精致舒坦。赵正德帮他点了一个汤一个菜,又帮自己点了一个菜,吴宇春也跟着点了一个菜,三个人,三个菜一个汤,吃得刚刚好。
厨师可能是受过特训的,虽然只是几样小菜,却炒得不一般的水平,比外面酒店里吃得舒服多了。唐明州暗想,同样是说搞节俭,这省委办公厅就节俭得不一样。从菜色来看,是简单了很多,可是在这简单的菜色之后,花费的人力及资本,怕又是不简单的。
吃完饭,赵正德问唐明州:不急着回去吧?如果不急着回去,我就练几个字。
赵正德平常有两大爱好,一是练书法,二是打太极拳。书法是每天都要练,太极拳每天都要打。赵正德的办公室里面有一个套间,原本设计的是领导休息室,一室一厅一工作室一卫生间。室很小,仅仅摆了一张床一张桌子,桌子上放了一台电视机。工作室是一间小办公室,赵正德却当成书房。书房里拉了几根绳子,上面挂满了赵正德的书法作品。唐明舟曾想将其中的几幅拿去装裱,然后挂在办公室。赵正德不同意,他严格规定,墨迹未干的时候挂几天,除非自己认为非常满意的,他会交待吴宇春编号后收起来保存好,其余的,一律销毁,不准有一片纸流出去。
吴宇春在桌子上铺好宣纸,倒好一得阁墨汁。准备工作做好,赵正德说:你给明州同志泡杯茶来。
唐明州赶紧说自己泡自己泡。吴宇春做为省委书记的贴身秘书,职务上面,和他法相比。可就因为他是省委书记的秘书,是和省委书记最贴近的人,许多时候,甚至是省委书记夫人要见丈夫,都得由秘书安排。所以,民间有一种说法,如果某位官员是一号首长的话,他的秘书,无疑就是二号首长,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巴结他。
唐明州从吴宇春手里接过赵正德的茶杯,来到隔壁的办公室。办公室门是关着的,并没有锁,他扭动了一下,球头锁咔嗒一声,门开了。
这是一间二十平米左右的办公室,里面有两张中型办公桌,并排摆在窗户下面,靠门这边,有一圈沙发,显得有些陈旧,却很干净,一尘不染,估计有固定的人每天打扫。办公桌和沙发之间,还有几个大柜子,办公室的一角,有一台立式饮水机,电源是通的,但显然通的时间不长,加热指示灯还亮着。
唐明州跨进去,将赵正德的紫砂茶杯放下,又打开立式饮水机下面的柜子,见里面有很多一次性茶杯,便拿出来,取出两只。因为加热指示灯还没有熄,需要等,唐明州走到那几只柜子前,迅速打开看了看。很快,他看到了一只水壶,又看到了茶叶。他转身拿来纸杯,往其中两只里面放了些茶叶,又看了看杯子,发现这种纸杯很薄,如果装进开水,不仅会变形,甚至可能很烫。他心里有数了,拿了四只纸杯,在最上面一只放了茶叶。又拿起水壶,准备清洗一下。办公室里没有水笼头,他走到门口,向走道的另一端望去,发现那里有一块牌子,上面写着男厕所。他拿起水壶,走到尽头,里面果然有水笼头。
洗好水壶,回到办公室,加热指示灯已经熄了。他往水壶里加了一些水,提着水壶和杯子,来到隔壁的办公室。
他先帮赵正德把茶泡好递给他,然后又泡了杯茶给吴宇春。这让吴宇春心里很舒服,一直以来,都是他泡茶给别人喝,很少有人泡茶喝。这也可以理解,秘书嘛,主要工作就是端茶倒水。
不过他并没有喝那杯茶,而是说:“要不我就先出去了,赵书记您有事就叫我,我就在外边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