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尚方是懂他的心思的,所以她也配合他的要求,马上走入正题:“要不,我们把正常的程序走完,然后再来聊聊你的委屈?”
顾峰此时倒有些显得愤世嫉俗,他半调侃半认真地说:“该不是宣布正式逮捕吧?你们可别吓我,我胆子小,可再也经不住事了。”
梅尚方呵呵笑:“顾局说笑了。”
她又称顾峰为顾局,看来她马上要宣读的文件里对他的职务进行了恢复,顾峰的心里松了一口气,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他只是平静地淡淡地看着她,不发一语。
梅尚方见此,知道他心里还是有气,便从身边秘书手里接过一张纸,开始读起来。这张纸,是市纪委的文件,文件有一个名称,叫《关于解除对顾峰同志停职调查的决定》。
一听这个名称,顾峰就有点发懵。他是当秘书出身,最擅长的就是咬文嚼字。他很清楚,中国的方块字,堆在一起,就像一堆沙,毫无章法。但按照不同的方式拼接在一起,便有了不同的意思。
许多时候,仅仅只是一两个字的差别,意思就完全相反,甚至仅仅只是某个字的字序不同,意思也出现了差别。
比如现在这个文件,解除调查?那也就是,此前宣布对他调查,是被承认的。可他得到的消息却是,那只是某人的私自行为,并没有在省市两级纪检机构立案。既然没有立案,自然就不存在解除,甚至连纠正都不应该,只是某些人借助权力,将他以法律的名义绑架,现在,组织拨云见日,终于将他成功营救。当然,还有一种处置方法,即承认当初确实对他立案并且调查,只不过,最终发现,这一调查行为,是由组织的某项程序错误造成的。如果承认这一点,就应该是对他予以纠正。
无论是解除、撤销或者被组织救出,对于顾峰本人来,意义是一样的。他不是什么战斗英雄,从这里走出去,也不会被认定为劳模什么的,甚至不可能因此增加任何政治资本或者经济收益。他之所以感到吃惊,是因为处置结论的不同,对于制造了这次事件的人,显然是不一样的。
如果必须是撤销,那就明,是组织制造了冤假错案,责任就得由组织或者组织的某个人来承担,有关责任人,至少应该受到纪律处分。如果是被营救,那就明,他是受到了程序的某个环节或者因子的非法迫害,制造这次事件的责任人,就应该受到法律的惩处。现在既不是营救成功,也不是撤销,而是解除,那就明,此前的所有程序,都是正确的,是得到组织承认的,不会有任何人为此承担纪律或者法律责任?梅尚方读完了文件,然后请顾峰签收这份文件。文件的具体内容,顾峰是完全没有听进去,当梅尚方秘书将文件和笔送到他面前的时候,他站起来,将文件往前一推,坚决地,这个字,我不能签。
梅尚方没料到会出现这样的事,愣了一下,问道,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顾峰说道:“这还需要我来告诉吗?纪委书记同志?”
梅尚方说:“你可以陈述,我接受你的陈述。”
顾峰将那份文件中拿在左手,用右手手指点了几下:“解除调查,也就是,我确实是被停职调查了,但因为查无实据,所以,现在调查被解除,我可以这样理解吗?”
梅尚方说:“是的,你可以这样理解。”
顾峰将文件往桌子一扔:“那这件事,我就不明白了。刚才,梅书记你进来的时候,我在和你说我受了委屈,这虽然是气话,可也是真话。后来我问你是不是要对我进行逮捕,你说我在说笑。我是在说笑,自认为一身清白的我不可能被逮捕,可是这虽然是玩笑,但也是一个残酷的玩笑。因为我现在不明白什么叫法律什么叫真理,任何人只要手里有了权力,就可以将黑白颠倒,那么将一个无背景无后台无权势无财力的我进行逮捕也不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但是我相信,组织到底是***的组织,不管某些人有怎么样的私欲,最终还是会在国威下低头,所以今天我一直坐在审讯室里,等着组织来还我清白。”
顾峰一口气说了下去,显得有些义愤填膺。梅尚方并没有接话。
于是他接着讲了下去:“宣布解除调查,对于你梅尚方同志来讲,肯定不是第一次。可为什么宣布解除对我的调查,为什么梅书记要亲自到这个地方来对我宣读解除调查?我相信这对梅书记来讲,这一行为是第一次。那为什么在这样一个地方,以这样一种方式宣布?道理很简单,将一个没罪甚至没错的政府人员在这样一个地方进行审讯,这本身就是违反程序的,不合法的。你们心里很清楚,我根本就没有罪,也没有任何错,这是典型的栽赃陷害,是一次有组织有计划的阴谋。同时,我也怀疑,我的案子,根本就没有立案,而是某些人私设刑堂。既然如此,肯定就不是解除调查问题,而是要对这种公器私用的严重违法乱纪行为,追究法律责任的问题。可是,你们却用解除两个字,轻易将这背后严重的违法行为掩盖了,这样的事,我能接受吗?这样的字,我能签吗?”
说?过之后,他也不理其他人,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对不起,尚方同志,我想问一下,我是回到里面去继续苦中作乐,还是可以离开这里去乐中作乐?”
梅尚方冷冷地说:“你可以离开。”
顾峰一甩头发,不理在场的任何人,扬长而去,那包私人用品也不要了。
等在外面的人,一直想象着梅尚方领着顾峰出来,所有官员,都准备前去和他握手。可是,让他们大跌眼镜的是,顾峰独自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梅尚方等人,并没有跟在后面。外面的那些官员有些傻眼了。在没有梅尚方陪同的情况下,他们如果前去和顾峰握手问候,那算什么事?所以,到顾峰出来的时候,所有人全部愣在那里,没有一个人行动。因为他们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行动。
顾峰看了一眼前面的一溜车子,阵仗还真够大的。当然,他也发现了这些人的尴尬,同时也听到了在不远处的那个角落,水幕怜和郑雨在叫他。他向那些官员挥了挥手,停在他们面前:“你们好呀,我的手很脏,充满了晦气,握手还是免了吧。”
说过之后,顾峰越过他们,走向水幕怜和郑雨。
两个女人并排站着,迎着他,两人似乎都有点不知所措,谁都没有动作。
顾峰走前,伸出双臂。水幕怜同时向他伸开了自己的双臂,准备去拥抱他。可水幕怜仅仅只是向前跨了半步,突然觉得,自己在大庭广众下拥抱不太合适,实在太暧昧了,便又将双臂放了下来,脚步也停了。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顾峰已经来到了她的面前,已经把她拥抱在一起。水幕怜想挣开一下,想告诉他,这种场合不对,可是还没等她发声,她突然感觉到一种震动,因为她感觉到,把自己死死压在怀里的顾峰发出了咽哽的声音。如果说之前水幕怜在解救他的时候看到了他的憔悴让她心疼以及愤慨,那么此刻当她发现顾峰竟然不顾场合在她面前潸然掉泪,她的心竟然象刀割一样生生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