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下手里的水壶，回转身望着他：“也许你永远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喜欢兰花吗？因为它象谦谦君子。它色彩淡雅，终年不凋，幽香清远，神静韵高是我国历代文人墨客推崇备至的流传名花之一。在一片绿意盎然中开出大轮的白色花朵，随着那芳郁的香味令人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气质，委实清新可人。”

她顿了顿，又继续说道：“现如今，拥有兰花一样的君子精神的人，已然不多了。”

这话好象另有所指，又好象仅仅只是为说花而说花。

唐明州并不接话，想想自己这些年在官场上的混迹，自己做过的种种事情，有很多也实在不能用君子来形容。但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要想在官场生存，有时候太过君子是无法行得通的。

那么顾峰呢，他就君子了吗？

他利用水幕怜的关系上位，由小小一个科员升成县委副书记的首席男秘书，又由一个秘书一下跳跃为房产局局长，这是常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情。难道他真的就是因为君子精神征服了水幕怜吗？未必他就没有采取任何手段？他又想起那盒影碟，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怨恨。可到底是一市之长，他并没有在水幕怜面前表现这种情绪。

他深深呼吸了一下，状似在呼吸这鲜花的香味，他说：“这花，倒成了你的女儿，被你用心侍候得这般好。对花，你倒是蛮有耐心的。”

“其实花草不难养，就像养孩子，用心而已。什么花什么土，什么时候施肥，施什么肥，只要了解了花草脾性，一切就迎刃而解了。”水幕怜用剪刀剪下一片枯叶，很多人养不好盆栽，关键在于水没有浇好。浇水要掌握一个原则：不干不浇，浇则浇透。盆栽冬天容易受冻，尽量放在室内，温度再低时，可加盖布。

她又接着说：“养花类盆栽最好十几盆乃至几十盆一起养，形成一个良性的生态小气候。这就像养孩子一样，每个家庭只有一两个小孩，大人宠着爱着，孩子容易娇气，不利于其成长，所以把孩子放到集体环境中，像幼儿园，和其他孩子一起成长。同样道理，如果阳台养花时，能够品种齐全一点，数量多一些，那么，花草相互间有个照应，形成一个适合生长的小气候，就容易养得好。”

相互间有个照应？这句话是暗示什么吗？唐明州站在那里，半晌没有言语。

再过不久就是大宁市换届改选会啦，唐明州知道，这是一个关键时刻，经过这次改选，会有很多人的命运得到改变，正所谓几家欢喜几家愁，大家的眼睛都牢牢盯在这上面，一刻也不得放松。

这次改选，唐明州倒不关心自己，他早就知道自己的市长位置不变，即便投票也只不过是形式而已。但是其他人就不一样了。比如这个纪委的陈友辉。

他并没有什么过硬的后台，在上级领导的印象里也只是般般。因为资历较久，这才混了个副部长的位置。如今又适改选，他做为一个老人，有优势也有劣势。优势就是他资历深，自然认识的人就多，而认识的人一多，自然就有活动的空间，那么获得的赞成票就多。劣势同样也是他资历深，因为资历深，就意昧着他年纪大，年纪一大，自然就得给年轻人让位。现在正流行一种说法，说什么干部年轻化，他难免会有危机感。

他急切地想得到一个肯定，想要一个后台，能够支持他的后台，所以这才是他违背自己的良心，去接受一个并不是案子的案子。虽然顾峰事件让他百般为难，更让他时刻鞭打自己的忍心，但他仍然没有放手，而只是继续审讯下去，只有继续审讯，就表示自己是站在他们一边，那么上面自然就会考虑他的去留问题。

他没有想到，唐明州会在这个时候打电话给他。

他说：“陈部长，我是唐明州。”

唐明州的电话确实让陈友辉很感意外，同时更感到不安。因为他早就知道唐明州和水幕怜是同一条战线的人，而他现在主审顾峰案，这当然就说明他与水幕怜在不同的立场。上次水幕怜带到市里批示允许介绍顾峰案的报告去找他，却被他敷衍了事，这更让他觉得自己有些难以面对唐明州。但他还是假装很高兴很兴奋很诚恳地很虔诚的语气：“唐市长您好。”

“你这会儿在忙什么呢？”难得唐明州的语气并不严厉，这好象表示他对自己并不反感，这让陈友辉的心安定了一些。

“能忙什么呢，不就是单位那些事罢。”

“那如果你不是很忙的话，明天来一趟我办公室，我想找你谈谈。”

短短一句话，却又象一枚丨炸丨弹，让陈友辉的心又蹦了起来。他不知道唐明州为什么要找他谈话，更不知道他要找他谈什么，如果是顾峰的事情，他要怎么解释，又该怎么谈？这一切的一切，都让他找不着北，慌了张。

第二天一早，他就去了市委办公大楼，在上楼的时候，他与陆友同碰了个正着。他正准备走上前，把事情向他汇报一下，却发现他象并没有看见自己一样，匆忙走了。

这让陈友辉心里更加没底了，莫非是自己拖得太久没有将顾峰拿下，让他对自己心存不满，所以才对自己这般冷漠？看样子又不象，最近这段时间，他根本问都没有问自己，甚至有一次他主动提起，他也只是点了点头，说什么丁大山比较关心这事，如果有需要可以找丁大山帮忙之类的。由此看来，顾峰案最关心的人是丁大山，而不是陆友同，如此一来，那自己为了一个下级县的县委书记而去得罪主管自己的市长，是不是有些不划算？

他心里相当忐忑不安地继续上楼，轻轻敲响了唐明州办公室的门。

唐明州正在办公室里面的小套间里练着毛笔字。他的书法作品已经很有味道了，曾经有单位出了天价求过他的书法，但是被他拒绝了。他从来不替人题字，即便是再高的价格再好的朋友，他也不拿自己的作品送人。他练书法纯粹只是一种爱好，就象水幕怜侍弄花草一样。

唐明州的秘书请陈友辉走了进去，然后带领他一起走进了套间。

陈友辉站在书桌前面，主动伸出手，拉住宣纸的顶端，替唐明州纸。

唐明州写的是毛主席的《沁园春》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

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

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

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

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正好写到这里，唐明州停了下来，问：“陈部长对毛主席的这首词怎么看？”

陈友辉回答：“毛主席为一代宗师，为开国主席，在各方面都有很深的造诣。这首词就表现了他最为深厚的文学功底。”

“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你对毛主席的这首词怎么看？”唐明州继续问道。

明明是同一个问题，却要不同的结果，陈友辉意识到唐明州想要知道的并不是自己对词本身的理解，而是要由词及事，由词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