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友辉上次对水幕怜还算客气,甚至有故意讨好之嫌,但这次对自己却是极不客气,这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水幕怜对他已经起不到任何帮助,甚至有可能成为他前进路上的一枚石子。
如果自己拒不认罪,他们会对自己及水幕怜怎么样?他们一定会将自己与水幕怜的事情夸大其辞,然后闹得沸沸扬扬,那么他们两个的名誉自然大为损伤。可是,要他认罪,让他认什么连罪?他坚信,自己没有罪,如果说,他与水幕怜的恋爱是一种罪,那也只是错在他爱的是一位县委副书记,而这个副书记帮他当上了房产局局长。可在司法实践中,这一类事是不能被定为罪行的。
不,这不是罪。有人说,这是在打擦边球,也有人说,这是在钻法律与政策的空子。但是他更知道,这是对方那条大鱼游在社会这个大海之中必然具备的生存手段,大鱼吃小鱼,再长成大鱼,再与更大的鱼进行战斗。
也就是说,他们要针对的,并不是自己,而是与自己息息相关的人。
仔细权衡了一番,这件事的最坏结果是什么?如果他什么也不说,结果很可能就是他与水幕怜的事情曝光,这事一旦曝光,对自己并不是一件什么坏事,至少以后他可以与水幕怜光明正大在一起了,水幕怜之前的种种担心一旦印证,那她就必须采取某些动作,要么结束与自己的恋情,要么就是公开与自己的关系。这样也好,他们可是正大光明的恋爱,即便有人说自己吃软饭靠女人,这也不足以影响他对水幕怜的感情。
可是水幕怜愿意这样吗?她到底在担心什么?她背后又到底有一些什么错综复杂的社会关系?上次她为什么突然回了北京,后来又为什么突然回了宁海,而回宁海后为什么刻意拉开与自己的距离?这一切的一切,又是为了什么?
他是怎么也想不通了。
纪委已经对他宣布了暂时停职的处分,这让刚刚当了几个月局长充满干劲准备大干一番的顾峰,所有的热情全部跑得无影无踪,他觉得压抑,那是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窒息感,这感觉足以让自己致命。
他走在街上,看着川流不息的人群,他的神情还像平时一样。但光眩人的眼目,他的眼睛眯了起来,眼角那儿隐着的忧伤也就更明显,更深沉。他有些蜷缩着脊背,脖颈略略伸向前面,嘴唇微微张开,一动不动。眼睛里不知是噙着浆液还是映着阳光,差不多眯成一线的眼缝里,还隐隐闪动的亮光,他好象努力地望着人群,但其实又并没有望,他好象用心地想着,但其实又没有想。
他原本是个非常英武的男人。从形体到面容,都够得上标准的帅男子。因为缺乏睡眠的缘故,此时他那拧着两股英俊之气的剑眉下,一双明眸里布满了血丝,流露出不尽的忧伤和悲凉。
水幕怜自从上次与他会面,就再也没有联系过。她没在找过自己,自己也怕在这个特殊时候带给她无尽的烦恼,不敢出面找她。那么自己发生的事情她是否知道?这是毫无疑问的,他是她安插到房产局的,是她的直系下属,他被纪委停职,当然必须通过她,但她现在一直没有过问过,那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她自己也被麻烦缠住了。
这个时候的自己,能够做什么呢?
他什么也不能做,什么也做不了。此刻他才感觉到自己的渺小,原本信誓旦旦要保护他,如今却是寸步难行。
也许这个时候,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反而是对她最大的帮助,毕竟这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最多落得个自己依靠关系上爬,将自己掀下局长之位罢了。只是他又极不甘心,好不容易以为有了个起步,自己可以来个平步青云,如今却莫名其妙停职了下来,这又算得了什么回事。
还有郑雨,她还等着自己去帮她寻找黄家奇,那个把自己视为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她,在知道自己陷入这种纠葛之中,会对自己怎么想?是不是当最后的希望也破灭,对这世界越发失望起来。
想到这里,他决定去看看郑雨。
他对郑雨,好象有一种责任,至少得给她一个解释。
郑雨却在这时打了个电话进来:“顾局,您在哪里?”
“我在大街上呢?有什么事吗?”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轻松一些,不管怎么样,不能让这个女子失了最后的信心。
“那我来找你吧。”郑雨简单对着电话说了一句,就挂断了线。
挂完电话,顾峰抬头看了看时间,自从被纪委宣布暂时停职以来,他就很少去注意时间了,手上那块金表竟成了装饰。看着那块金表,想起水幕怜刚来那会儿,都是那么毫无心机,如今却已是伤痕累累了。
他顺着马路一直往前走,不知不觉渐人烟稀少起来,原来这条道是滨海道,尽头就是海了。他来到一片悬崖之上。离海岸还远,天空没有风,海面风平浪静,他突然闻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纸味。他寻着香雾看去,只见在一块稍为耸立的礁石旁,立着一座小石庙。
在宁海,渔人对妈祖和菩萨极为崇敬,隔三差五前往祭拜,凡是有庙的地方往往整日香火不绝。
他走进小庙里,见里面香火袅袅燃烧,看得出祭拜的人并不走远。香案上整齐地摆放着香纸,这是小庙管理者为香客们准备的,祭拜者可以随便取用,只需往香案旁的功德箱中丢入多少不等的香火钱。喜欢闻淡淡的香火味,对神秘的宗教仪式怀有一种特别的敬意,但他仅是欣赏祭神者的虔诚态度,欣赏带着幽静的远古气息的宗教文化。他是个无神论者,神与仪式是隔离的。
从庙里走出来,他顺着海边散步,抬头却看见在远处一个身着乳白色长裙的窈窕背景身上。她站在高高的悬崖边上,秀发垂肩,衣袂飘飘,离平静而深邃的大海是那么近,稍不小心就会掉进大海而藏身鱼腹她长久地凝视着海水,海水黑魆魆的,但在微风吹动之下依然隐约可见海底的水草;她凝视着微微摇曳的水波影;阳光照在水面上,发出耀眼的光芒。射得她的眼睛稍稍眯了起来,望了一下笼罩在烟雾中的宁海,这时候有不知名的鸟扑动着翅膀,在她头顶上空飞过。那画面竟是那么凄美。
顾峰试着走近女人,她却转过身来,用手束了一下散披在肩头的秀发,忧郁的脸上绽出一丝笑容,说:“怕我跳海,是吗?”
其实顾峰并没有那么想过,只是觉得站那么高,可能会有危险。但是被这女子一说,好象真有些寻短见的可能,他试着劝慰:“没有过不去的坎,凡事都要往好处想。”
“呵呵呵。”女子竟象听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般,银铃般的笑声洒在了海面上,这让顾峰更加不知所措起来。他少有与女人这样相处的时候,即使以前在县委办公室里有对他乱抛媚眼的刘海燕,但她是属于寻找刺激或者发泄兽欲的那种,与这样的素未平生却聊着人生无常的话题是截然不同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他直觉地觉得自己在那女子面前好象有种莫名的尴尬,就好象大白天被脱了衣服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