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欢颜这才注意到，那男的身旁放着个药箱子，里头放着几盒药还有些针头体温计之类的，这应该就是村上卫生站的大夫了。

高大夫长了双八字眉，看着脸上就带着愁苦相，这时皱着眉头样子就更愁了：“她这是吃了惊吓痰迷了心窍，人年纪大了突然一摔我担心再伤了筋骨心脑血管什么的，就没敢让他们移动。刚才我给扎了针灸，手指头也放了几滴血出来，按理说也该醒了，可这会儿还没回过魂来，怕是有别的地方不妥当。”

“多长时间了？我姥晕倒？”林欢颜问。

石常理答的：“我在米厂那边听了信儿回来，到现在是五十五分钟。”

老铁匠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我和常理前后脚回来的，前院二狗子去喊的我。”

“那你们回来时我姥倒地上多长时间了？”欢颜再问。

这回两人都没声儿了。

原来前院二狗他妈让他来后院借点酱油，那孩子一进院就看见老太太倒在地上，还有满院子的死鸡还有血迹，就跑回去喊他妈了。

欢颜心里暗怪这一家子都够糊涂，听个卫生所赤脚医生的话，说不让动就不让动，这要是给耽误了，后果她都不敢想。

“郑铠，借你车用用，帮我把我姥拉到二院去。”不能去省院市院了，二院就在宏阳城边儿上，离这边近。

“老姨父，姥爷，咱们把我姥抬车上去。”林欢颜说着直接上手扶起老太太的肩膀。

老铁匠仍在迟疑，问那位高大夫：“高啊，现在这情况，能送大医院不？”

看来这位高大夫，在村里还是相当有些威望的，至少在老铁匠心里挺信得着对方。

高大夫沉吟了一下：“老嫂子这会儿还没醒，我的办法怕是不中用，那就赶紧送大医院吧。不过也别急，我之前给她灌了几口参汤进去，吊着呢，看这脸色至少没大发。”

“大发”的意思就是没继续严重，这位高大夫也是尽了力了，没给治醒，也想了办法给维持住了。

见高大夫也说可以移动了，石常理鞋也顾不上脱，爬上炕去抱老岳母的腿，他的意思是他抱脚，上半身让老岳父他们几个托着。

徐彩霞刚想上前帮女儿一把，一个高大身影往她身前抢了一步，抱起床上老人的上半身。

张浩然对欢颜微微一点头：“我来吧。”

林欢颜手上一轻，张浩然一个人就把老太太整个抱起来了，石常理跟在后头，都使不上多少劲儿，基本就是虚托着。

这个节骨眼儿上，欢颜也顾不上客套，跟在后面就往外头走。

老林家的几个人也都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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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院门口才发现小欣不见了，徐彩霞急得喊了好几嗓子，才见小女儿从东侧房夹道那边出来，边走还边抹眼泪。

扑过来抱着徐彩霞的腰就扯着嗓子嚎开了：“妈，大红冠、大芦花、还有小黄它们，都死了……死得……可惨了……”

小欣最喜欢姥姥家这些鸡，这会儿都哭得抽抽了。

林妈现在可顾不上那些个，照着小女儿肩膀头上抽了一下：“这时候哪还管得了鸡？快点儿上车，送你姥上医院！”

也是急得乱了套了，郑公子那车哪坐得下这一家子人啊。

最后还是林欢颜、石常理加上徐彩霞跟着车去了，胡彩芸和老铁匠留在家里，收拾院子，带着小欣。

吴艳丽是特别有眼色的人，进院之后见情况乱哄哄的就一直站在一边，没跟着上来添乱。这时才凑过来，把一卷钱塞到欢颜手里：“先拿着，到医院也许用得上，这边你别急，有我在。”

张浩然也说自己不走，在这里帮着照应着，等他们信儿。

家里一个老铁匠一个胡彩芸还真都不是有主意的，张浩然吴艳丽要留下林欢颜心里也踏实，便也没推脱，只向二人重重点了点头，意思是都拜托了。

郑公子又把车技发挥了个出神入化，半个小时不到，飞车进入二院院内。

一番检查下来是一个钟头之后了。好在有惊无险，老人是受了惊吓引发的突发性昏厥，至于为什么一直没醒过来，是常年情绪郁结加上营养跟不上，西医的说法是重度贫血，中医的说法叫气血两虚。

村里的那位高医生，给喂了人参汤下去，倒也算是对了症。

在医生给做抢救做检查的这段时间里，林欢颜已经从石常理那儿大致听明白了事情始末。

白天老铁匠去铁匠炉上班，石常理胡彩芸也都去了新接手的米厂，家里就剩下郭碧玉一个人在。

其实平时也是这样，都各忙各的，老太太自己在家收拾收拾屋子，喂喂鸡做做饭。

可能是听到院子里的鸡叫得不是动静，郭碧玉跑到院子里看，不知是摸到了一地的死鸡和鸡血，还是和那个青天白日跑到别人家院里行凶的打了照面，总之连惊带吓的，老太太就晕地上了。

农村邻居和城市里不一样，一般都隔得挺远的，离老胡家最近的是后院二狗子他们家，算上两家前后院的菜园子，再加上院墙外的小土路，也能隔出百八十米去，而且谁家有人去串门，总也会引起些狗吠鸡鸣的，也没人太在意。

所以老胡家进了人出了事，要不是二狗他妈中午炒菜发现没酱油了，让儿子到前院借点儿，老太太可能得在那躺到晚上家里人回来。

虽然经过检查郭碧玉身上没伤，闯进院子里的人没动手伤人，可看着缩在病床上，面色愈显苍老，双眼空洞伸着双手摸索着叫着外孙女、叫女儿的老人，林欢颜还是觉得一股怒气直从胸口冲到脑门上，几乎把这两处都要给冲炸了。

一想到最疼自己的姥姥，双眼什么都看不到身子又弱的一个老人，摸索着沾了满手的血，无助又震惊地倒在院子里，她心尖上脑子里的那把火，就化成了刀子，割着撕着扯着的疼。

老太太本就是个大家小姐出身啊，嫁了老铁匠以后基本上连院门都不出的一个人，她哪受过这样的惊吓？

更关键的是，她看不见啊，当一个人看不见外界发生的一切，只知道有血腥气、只知道家里进了歹徒，却不知道那危险藏在哪里，更不知道危险到什么程度，甚至是有人就拿着把带血的刀子指在她脖子前头，她都看不到，这种恐惧，哪个人又受得了？

趁着一个瞎眼老太太独自在家，跑到人家里洒血杀生，这样欺负一个老人，这，是个人干出来的事儿吗？

石常理早就在和欢颜他们说这事的时候就有了推断，他的原话就是：“能干出这么不是人的事儿的，除了张二癞，就没别人。”

欢颜当时只默默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当时心里翻江倒海一般的汹涌，一颗心一半是担心一半是愤怒，的确并没有想出接下要采取的行动来。

等郭碧玉醒了，医生也说了检查结果，林欢颜心里的担心基本消散，就只剩下愤怒了。

此时的她看上去反倒十分沉稳，面色波澜不惊平静得跟没事发生似的。只有特别熟悉她的人，认真观察下来才能在那平静中，看出一点儿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