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妈从放在地板上的包袱里拿出一套衣服，递给小欣：“快穿上。”

小欣接过来，有点儿惊讶：“妈，这不是去年我姐同学，就是大宇哥过来的送衣服吗？你说这料子好做工好，反正就啥都好。你不是说不让我穿，说要留着走礼送人么？”

徐彩霞拎起上衣帮小女儿套上：“穿，为啥不穿？家里那些东西咱们都不要了，还心疼这一点儿？今天不光小欣要穿新的，妈也要穿新的，从今天开始，咱们娘仨从头到脚都要是新的，都要重新做人！”

林欢颜听着妈妈前头说的话，心里还是挺高兴的。

从林家出来了，离开以前的生活，妈妈这是和以前的自己彻底断开了，要以一种全新的心态面对生活呢。

但是，但可是，重新做人是个什么鬼？

徐彩霞真的挑了件平时没上过身的衣服穿了，到卫生间洗了脸整理了头发，带着两个女儿走出房间时，还真就有一种前夜入住时没有的精气神儿。

市委招待所提供早餐，油条豆浆糕点小菜一应具全，味道也比胡通口摊子上的好上许多，小欣吃得小肚子滚圆，离开时悄悄问妈妈，能不能在这儿多住几天。

没时间给小女儿做饭带着，送小欣到学校门口林妈给了她十块钱，让小女儿和老师说一声，家里有急事，所以没带饭，中午给个假出来买一点。

小欣捏着十块钱很是兴奋，倒不是得了个大票子才有的兴奋，最近几个月姐姐没少给自己塞钱。主要是中午可以不吃带的饭盒，出来买吃的，这个，还是挺新鲜的。

蹦跳着往校门里走了几步，又转身跑回来，站在妈妈面前，微仰的小脸带着十足十的严肃：“妈，今天去我姐学校你可要好好表现啊，把我姐说的那些都说出来，别怕他们。”

林妈点头：“小欣放心，妈妈一定会据理力争。”

小欣的样子还是有些担心：“他们要是不讲道理你就和他们吵，别吃了亏就知道抹眼泪。流眼泪只会让人觉得你好欺负，不会有任何其他的好处。我姐说的。”

林妈心里一酸，小女儿这是不放心自己呢，原因她也能猜得出，因为她以往在林家的表现太过软弱可欺。

低下身握住小女儿的肩膀，林妈看着小欣的眼睛：“妈妈跟你保证，一定会坚强，一定不会再受欺负。妈妈不是说了，今天起，妈要做一个和以前不一样的人。”

小欣点点头，大声说了句：“妈妈加油！姐姐加油！”

然后回过身，向校门里走了。

带着小女儿的鼓励和希望，徐彩霞在心里给自己鼓着劲儿，今天一定要好好表现，和那些冤枉大女儿的人好好掰扯掰扯，分不出个是非对错来，这事绝不能了！

想是这么想的，可终究还是有些紧张，去二中的一路上林妈就没太顾得上和大女儿说话。

二中校门已经遥遥在望了，林欢颜侧头对母亲一笑：“妈，不用太紧张，是非曲直，黑白对错，这世界上总有道理二字，咱们占着理，就什么都不用害怕。”

林妈深吸了一口气：“对，有理走遍天下，我就不信一个学校，教书育人的地方，还能真就不讲道理了。”

走进校门，通往校长室的楼梯上，林妈一直用“有理走遍天下”来给自己做着强化心理建设，可是，当她被一位自称是副校长的人带到大会议室，看到会议桌边坐得满满的两排人时，心里还是瞬间变得空白一片。

咋这么多人啊？

而且有很多衣冠整齐，看上去极有气派的人。

这都是学校的大领导？以前自己也在学校工作过，好像学校领导里也没有几个有这种派头的。

定了定心神，徐彩霞认出，坐在右手第三位的是吕校长，还是在女儿开学时见过一面，大校长，不是应该坐正中间吗？

吕校长倒未必还认得徐彩霞，毕竟当初是面对整个高一学生家长做的致词，但看见她和林欢颜一起走进来，再对一下年纪，也就能猜出对方的身份了。

站起身，吕校长很客气地和林妈打了招呼。

林妈此时的反应也还是可以的，礼貌地回应，且不见惶恐。

徐彩霞虽然没见过什么世面，但却也不是高拜低踩的人，别说是女儿学校的校长，哪怕真是区长市长，她也不会刻意放低姿态去讨好。

这一点，是她和林家人本质上的不同。

可即便如此，在吕校长介绍了在座的几个人之后，林妈的心里还是暗暗吃了好几个大惊。

区教育局主管一把、市教育局副局长、宏阳晚报主编、还有市委宣传部……花白头发的那个是统战部的那个叫啥官来着？那是管啥的？统一战线严打阶级敌人？自己女儿的事这么严重吗？

还有个市公丨安丨局的？虽然没穿警服，年纪也不大，可那鼻梁子也太高了，前头还有点儿勾起来，就是传说中的鹰勾鼻，看着可挺吓人的。

鹰勾鼻上面还有双泛着精光的眼睛，不经意间看过来，好像就能透过人的皮看透人的骨。

公丨安丨……这是要把自己闺女抓起来是咋的？

徐彩霞的腿，就有点儿不由自主地，发软。

好在吕校长适时结束了介绍，请徐彩霞坐下。

给安排的位置就在大校长身边，这让林妈心里略微放松了一点儿。

吕校长，是她在这屋子里唯一一个认识的，不算熟人，但也算是有了点儿安全感吧。

没人让林欢颜坐，她就站在妈妈身边。

不过欢颜的心情和林妈完全不同。

打从进到这会议室开始，她就觉得似乎事情和她之前想的并不一样，似乎有些变数在这一夜间悄然发生。

首先是这会议室里坐着的人，和她想的不一样。

没有昨天闹事的家长、没有训导主任、甚至连副校长也没给安排座位，黄老师也没在。

这不像只是要处理她，把她开除学籍那么简单。

其次，吕校长介绍的那几位，也都不会因为二中要开除一个学生就坐在这里，如果单为开除她，来一个区教育局领导已经足够。

另外，在座这一尊尊的“大神”，看向她和她母亲时，都没有露出严厉或是厌憎的神色，反而都有一些隐隐的善意。

这一点工作了十余年，而且一直是和客户打交道的林欢颜不会看错，做销售练出来的那可是一双火眼金睛，各色人等只要走进售楼处和她说上三五句话，林欢颜基本就能判断出那人有没有诚意购房。

最后，就是吕校长，把妈妈让到她身边坐，这显然是一种亲近的表示，最起码不是个兴师问罪三堂会审的态度。

林妈落座后，会议室内沉寂了一刻。

吕校长看向区教育局领导，区教育局领导看市教育局领导，市教育局那位咳了一声，把目光转向统战部那位头发花白的老者……

林欢颜——前几个能看懂，都想先请比自己官大的领导先说话，可后边是怎么个意思？统战部管教育局吗？或者是因为那是省统战部？省里就比市里大？

还有那位市宣传口的，怎么谁都看，好像比区教育局的还局促不安？他比区里那一位级别还低？区教育局能管市宣传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