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欢颜的一颗心啊，也说不是个什么滋味，是气、是怒、是悲凉、是失落，或是怜悯，五味陈杂。

收了收心神，林欢颜问：“那我要是不呢？”

李素琴冷哼一声：“大志你给我过来！你这丫头嘴硬心更硬，想让她下跪认错，把你爸你妈都气死，到我们闭眼那天，怕也看不着！”

林建国之前被二儿媳妇扫了面子，此时也把气都撒在大儿子头上了：“她下跪，我们还真受不起。我说了，我们林家没她这个人，我也没这个孙女，等我躺棺材里那天，也不用她来跪。”

林大志一听爸妈这是真生气了，心里又急又怕，脑子一浑他也不知道该咋办，就直接用上平时最习惯也是最管用的招儿，抬手就往女儿脸上打过去：“我让你不跪，让你不听话！”

徐彩霞是最了解林大志的人，刚才听见公婆那阴阳怪气扇风点火的话时，她就觉得事情怕要不好。

再看到林大志开始瞪眼喘粗气，就知道他要动手。

急忙往前冲过去，想要拉住丈夫，却被眼疾手快的林凤英给挡住了。

张雅涵离林欢颜最近，开始没觉着，在林大志抬手的时候她才反应过来，他要打人！

由于自己家里从来没发生过“家暴”事件，张雅涵对这事儿不太有经验，反应慢了半拍，刚喊了声：“大哥你干啥……”

就听见“啪”的一声，林大志的巴掌已经落在林欢颜的脸上了。

这一巴掌结结实实，林大志是不懂得做假收着劲儿的，而林欢颜竟也没做任何躲闪。

娇嫩的肌肤上，瞬间落下五个指印。

离林欢颜最近的张雅涵呆住了，这位大小姐场面是见过不少，但暴力的却真没见过。从小长到这么大，最多就在街上看过斗欧的，还是站得远远的看。

打人的林大志也呆住了，其实他刚才是挺生气，但更多的是害怕，怕女儿真给轰出去。他是真想让女儿给父母道歉，道歉也是为了女儿能留在家里，说到底也是为女儿好。

只是除了动手，他没有办的法子迫使女儿低头，要是讲道理，他也实在不会说啥。

其实自从女儿上初中以后，他也真没怎么动过手，他再不懂事，也知道当爹的不能打长大的闺女。

现在，人也打了，他就有点儿手足无措，不知道接下来该咋办了。

屋里其他人当然也不会上来劝阻，兴灾乐祸，巴不得他再打两巴掌才好。

林大志一时间有些骑虎难下，呆了一小会儿，才又向女儿喊：“给你爷你奶跪下陪不是！”

女孩儿抬手抚了抚被打得麻木的面颊，神色间倒是没有丝毫变化，好似那巴掌不是落在她脸上的。

她神色淡然地看向父亲：“我要是不呢，你想怎么样？接着打我？”

林大志被女儿冷冷地看着，被全家人注视着，脑子乱哄哄的，一股子蛮股儿就又冲上来了，抬起手，继续凶女儿：“你不听话，我就打到你听话！”

“林大志！你再敢碰我女儿一下，我就和你拼了！”女儿被打，徐彩霞原本就揪着心的疼，之所以没在第一时间有反应，是因为她同样没想到，林大志能对女儿动手。

早在林欢颜小学六年级的时候，有一次和唐晶晶因为抢本连环画闹了起来，林凤英帮女儿，推搡欢颜。徐彩霞上去和她理论，说小孩子的事大人不该插手，何况她是欢颜亲姑姑，没有上来动手打孩子的。

林凤英就和徐彩霞打起来了，徐彩霞这方面经验不足，也没有林凤英打起架来那种豁得出去的泼辣，被对方推到地上抓挠。林欢颜扑过去帮妈妈，混乱中在林凤英脸上抓出几道血口子来。

林大志下班回家听妈妈妹妹的哭诉，抓了女儿来一通好打，当天夜里林欢颜躺在炕上发起高烧，后来送了医院吊了一周水才好。

徐彩霞自嫁进林家后第一次动了真火，家里没有道理讲，她就跑去林大志的厂里找领导。

林大志所在的分厂厂长也知道林大志的脾气禀性，对徐彩霞的遭遇十分同情，后来亲自找了林大志做思想工作。

林大志一直记得的“女儿大了当爹的不能打”，就是这位厂长说给他听的。让他对这句话印象深刻一直记到现在，也是因为那位厂长说，如果他再对女儿动手，就开除他。

正因为林大志这些年都没打过女儿，所以，在他那一巴掌打到林欢颜脸上时，徐彩霞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不是心疼，而是，难以置信。

见他又要打女儿，徐彩霞是真不干了，真爆发了。

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徐彩霞一把推开挡着她的林凤英，飞扑到林大志面前，伸出双手把他整条手臂都给抱住了。

凡是拉足了架势要打人的，优其是嘴里大喊大叫要打死谁谁的，其实多半是虚张声势，其实心里，多半巴不得有人能来拦着他呢。

现在的林大志就是如此，原本他就是想吓唬女儿，女儿不听话，后来才真打下去了。

打完还不听话，除了再打，他也没别的办法。

见徐彩霞来拉他，林大志非但没有收敛，底气反倒比之前还足了。

一双眼瞪得牛一样大，另一只手用力往妻子身上推：“你给我起来！我今天就打死她，让她气她爷她奶！我今天就打死她，我生的我养的，我就不信我收拾不了她了！”

徐彩霞的身子被丈夫大力推搡得左右摇晃，却就是不肯松开抓着丈夫的手，听林大志口口声声说要打死女儿，徐彩霞抬起头冲着他大声喊叫起来：“你生的你养的？也亏你好意思说！女儿是从我肚子里生出来的，我怀胎十月受的苦受的罪，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养的，女儿长这么大，你是给洗过脸还是给做过饭？小时候给换过尿布还是给喂过米汤？大病小病你照顾过一天吗？上学放学下雨下雪你接过一回？你一个月的工资全交给你妈，我和女儿花过你一分钱？前些年是一直在这屋一起吃的饭，可我的工资也交家里了，就你妈那扣的咸菜萝卜土豆大白菜，我一个月赚的也足够我们娘仨的饭钱了，还真没白吃白占你们老林家的！”

一时间，新仇旧恨前情往事一齐涌上来，十几二十年的心酸委屈似乎说也说不完：“别说是平时，就算刚生过孩子做月子时，你们老林家也没人照管过我。生老大你爸妈一见是个丫头转身就走了，我一个人在病房里呆了大半天，后来还是我妹妹来看我才知道你们家竟然没留一个人。她在生产队上班请不下假来，接了我妈赶到医院，一个瞎眼老太太摸索着伺候了我五天。”

吸了口气徐彩霞继续说，“生老二时出院正赶上过年，你们说刚从医院出来的人带晦气，直接把我弄到曹满江家不住的老房子，那房子几年不住人又潮又冷，别说是刚生完孩子的，就正常人住都得落病，我这腰疼腿寒的毛病都是那时落下的。你们欢欢喜喜过年，我和两个孩子被扔在老远没人管。给我做饭，伺候我做月子的是欢颜，那时候她还不到七岁，人还没灶台高……”

张雅涵都听傻了，知道老林家家风不正，知道他们一家都欺负老大媳妇，可没想到竟然能做到这个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