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彩霞瞥了小女儿一眼：“净瞎说，你姐明明长的和你大姑像，你没听隔壁你李大伯还有前院王奶奶都说，活了几十年，见过的人单论长相论除了你大姑，就数你姐最漂亮。你姐那身材那脸形明明就是和你大姑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也就眼睛还和我有点儿像……”

说了一大段，才猛然想起，被二女儿带跑题了。

于是赶紧收住话头，板了面孔问：“你说你赚了多少？”

“十万呀。”林欣颜抢答。

看着小女儿一副很平静，很淡定，很理所当然的样子，徐彩霞想说——你这孩子，你知道十万块是多少吗？能买几个家里那样的院子，够你妈你爸俩人赚多少年的？

话到嘴边，徐彩霞脑子里忽然念头一转：“小欣，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姐赚了多少钱？”

“啊……”林欣颜啊了一声，然后像是舌头打了个结，就不说话了。

林妈盯着小女儿，目光有一点点凶：“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们姐俩都知道，就瞒着你妈！”

说到后面，就不是一点点儿凶了。

妈妈生气了，是真生气了！

意识到这一点，小欣马上开口，一连串地说：“不是不是，我姐没告诉我，真没有。一开始是我自己猜到的，就是上次吴姨来家里，跟你说让我姐帮她跑赶羊城那次，就是你要给吴姨做饭留她在家吃饭，她没吃说酒店有事走了那回。”

徐彩霞当然知道说的是哪次，吴艳丽自从离开老院统共就回来一次。她那个前夫老吴家还在这院里住着，虽然人家吴总现在混得好了，不会再怕老吴家，但见了面总也难免尴尬。

“她来家那回怎么了？接着说！”林妈的语气依旧凶凶的。

“就是那回啊，她对你特别客气，比之前在老院时还客气，她还带了好些礼物来……”

林妈点了点头，带的东西都老金贵了。可这也没啥奇怪的，人家吴总现在有钱，她的东西当然都是好的。

“她还一个劲儿的夸我姐，说的好像她的生意没了我姐就干不下去了……”

林妈回想了一下，是夸的挺厉害的，不过人家那是想求欢颜去羊城办事儿，就是那个礼贤下士什么的，有啥不对吗？

“她还总看我姐，有时候我姐给她眼色，冲她点头她才接着往下说。”

林妈——这个，好像真没看出来。

“反正那天吴总的样子，明明就不是要派个给她工作的人去工作，而是向是在干别人给她的工作。”后两句以小欣的表达能力，似乎有点儿心有余力不足，心里明白但说不太明白，不过她加了手势再加表情的，勉勉强强林妈也听明白了。

“你那时候就猜吴总可能是你姐派来和我说的？”林妈问。

“啊……”小欣又啊了一声，不过这次没敢再久停，而是接着说，“然后，我就问了，问了……”

眨了眨眼，欣颜没敢说是问了姐姐，那样妈妈又会觉得自己和姐姐合伙骗她了：“我就问了小振哥，董振，就是我姐同学，他和我最好了。他悄悄告诉我，卖袜子是我姐的主意，在夜市卖也是我姐的主意，还有在外地找人卖也是我姐的主意，总之，我姐才是背后的大老板，他们都是跟着我姐干活赚钱的。”

原来小欣是从别人那里打听到的，不是姐妹俩都知道，就瞒着她这个当妈的。

心里的怒气消了一点儿，林妈再问小女儿时，口气就不太凶了：“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啊……”小欣又啊了一声，然后眨着眼睛说，“我，我以为你早就知道啊。”

一边的林欢颜发现了一个规律，妹妹一撒谎，就要先“啊”一下。

也不完全是撒谎，准确说是在她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的时候，就用一个“啊”来给她自己争取一个缓冲的时间，用以整理接下来的说辞。

知道话说出口就收不回了，要先想清楚再说，尽最大可能不出漏洞才开口。

十岁的年纪，已经非常非常难得了。

果然，对小欣没有明显漏洞，至少前后连起来还说得通的几个解释，林妈看似相信了，也接受了大女儿赚了十万块的事实。

接受是接受了，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消化消化？

林欢颜看着坐在桌边呆呆出神的妈妈，首先庆幸自己找了个由头把妈妈妹妹带出来吃饭，而且要了个包间，没在家里说，否则就刚才妈妈妹妹那些对话，很有可能被正屋的人听了去。

然后，林欢颜庆幸自己是吃完了饭才说的，否则，以妈妈现在的状态，很可能一口都吃不下去了，四个菜就都白要了。

最后，林欢颜想的是，妈妈都呆坐了好一会儿了，她在想啥？

林妈现在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些啥，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啥都没想。

大女儿有出息了，才上高中，一个假期就鼓捣出个大生意来，赚了她一辈子可能都赚不到的钱。

——好像做梦一样。

大女儿能耐了，那一群学生包括学习最好的展欢都听她的，吴总都得给她打下手，跟着她赚钱。

——比做梦还不像真的。

大女儿能护着她自己，能护着自己和她妹妹，还能赚大钱，能开公司，手底下还雇了人，能管住一大摊子事一大摊子人。

——自己应该放心也应该宽心了，女儿长大了，比自己这个当妈的厉害，不用自己操心了。

小女儿也很厉害，看事儿比自己还明白，以后也能是个有本事的。

——心里好像空涝涝的，好像一只一直伸着翅膀绷着神经连睡觉都要睁一只眼，死命护着孩子的鸡妈妈，一回头，发现原本该是黄绒绒娇嫩嫩无力自保的幼雏，竟然变成羽翼丰满喙爪锋利的雄鹰了。

挺安心挺欢喜，但也挺失落……心情就莫名复杂。

至直大女儿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纸袋，迟迟疑疑地递到她面前，林妈才彻底清醒了。

“这是啥？”纸袋有两个课本那么大，存折应该不会用这么大个袋子吧。

对，吃惊归吃惊、感慨归感慨、失落归失落，女儿赚的钱还是要交到妈妈手里的。

倒也不是林妈多贪财，而是一种固有思维，女儿手里是不能留太大数额的，毕竟孩子还小。

虽然孩子已经能自己赚十万块钱了，但是，毕竟还是孩子，而且，毕意，也还是，还小……

“您打开看看。”林欢颜指着文件袋说。

林妈解开牛皮纸袋上一圈圈绕着的绳子，从里面抽出几张钉在一起的纸来。

纸上是打印好的文字，这东西林妈倒是认识，她在农贸市场租摊位时就签过，只不过那是租赁合同，而这个是“购买合同”。

确切地说，是东行服装小百批发市场的购买合同。

“东行批发市场？”林妈念出声儿来，“现在市里最热门儿的，说是想买都买不着。你在那儿买了摊位了？”

只匆匆看了两行，徐彩霞就急急抬头问大女儿。

“嗯，买了。”林欢颜点点头。

“买了几个？”林妈再顾不得想“女儿大了老母亲没用了”之类有的没的，看着大女儿的眼里，满满的都是希望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