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颜叫了声姥爷，然后回：“还没呢，不过考完试就没什么事儿了，去不去都行。”

小欣跑过去叫：“姥爷，姥爷！”

“哎，姥爷给你们带好吃的了。”胡铁匠显摆似的把手里的油纸包递给小外孙女，“猪头肉！下午有人推车在铁匠房旁边买的。”

给两个外孙女带的吃食，竟然是猪头肉，想想那油油腻腻的感觉……

而且从小林欢颜就不吃那个，上一世这一世都不吃。

不过，总也是一番心意吧。

老铁匠心粗，对不是亲生的大女儿徐彩霞也算不上有多慈爱，更没有什么“视如己也”的想法。

但他对这个继女也没有刻意苛待，既然跟了她妈过来，那他就有养活人家母女的义务，拉把大了就算尽了责了，也就是桌子上多双筷子多张嘴的事儿。

这多张嘴多双筷子说起来容易，可在那些曾经混乱的时代，尤其是闹饥荒那几年，实属不易。

前一世林欢颜对这个姥爷也不亲，甚至有点儿瞧不起，但现在想来，站在他的角度代入那个时代，养活一个失明的妻子，一亲一继两个女儿，也有让人感佩的一面。

看着胡铁匠把一双布满干枯的裂口，裂口里沾满长年泥垢的手伸到洗衣服剩下的水里洗完，林欢颜拿了条毛巾递过去。

擦完手收毛巾时，林欢颜看了看那手上的口子：“姥爷，下回我来前去药房给你开点抹手的药吧。”

老铁匠有点不好意思地搓搓手：“用啥药，都多少年了，你姥那有蛤蜊油，我抹点就行。”

“欢颜小欣！”清脆的女声传来，是欢颜的老姨胡彩云。

坐在一辆自行车后架上，是和丈夫石常理一起回来的。

胡彩云算是郭碧玉胡铁匠老来得女，有她的时候郭碧玉都年过四十了。由于年龄差太大，徐彩霞和姐姐徐彩云没有太多共同语言，算不得特别亲厚。反倒是和相差不到十岁的林欢颜比较玩得来，这和胡彩云性子活泼跳脱也有一定关系。

没上小学前，林欢颜没少跟着这个老姨下河摸鱼、上树掏鸟、跑到生产队的大棚里偷小黄瓜。

郭碧玉说大外孙女都是被小姨带坏的，没个女孩样儿了。

有回欢颜从树上摔下来，郭碧玉心疼得不行，拎着条帚追着老闺女满院子打。

可也没打着，胡彩云跑了。

这又是姐妹俩不一样的地方，要换做是徐彩霞，怕自己跑妈妈眼睛看不见会摔到，准会站那任打。

而胡彩云，就不是个乖乖挨打的性子。

自行车还没停稳，胡彩云就从后车架上跳下来，跑到院里把小欣抱起来转了一圈：“哎，又长高了，也沉了，老姨都抱不动了！”

放下小欣又和欢颜说：“来呆几天？过两天老陈家办喜事儿，姨带你去吃六碗去。”

“吃六碗”乡下办酒席的说法，一般是在院子里摆桌椅，再搭个棚子，请会做菜的厨子来家里做菜。

村里老少都会去随礼金，吃酒席，场面很是热闹。

“这次去不了，明天得回去，学校有事儿。”

“不都考完试了吗？还能有啥事儿，请两天假呗。”胡彩云说。

石常理把自行车支在院墙边上：“人家学校没放假呢，你别串拢欢颜逃课。这回不去也行，等咱们家房子翻盖了，到时候也摆席，再让欢颜小欣过来，你姐也一块儿来。”

没提姐夫，石常礼和林大志关系不好，有两回徐彩霞被林大志打，生气回了娘家。后来林大志来接时，石常礼和这个姐夫理论，还动了手，闹的挺大，两人都挂了彩。

石常理年幼失父，由寡母带大，家里一间草屋家徒四壁，在大湾村是数得上的破落户。

后来母亲患病，瘫在床上好些年，石常理极尽所能照顾着。郭碧玉看好了这个十里八村出了名的孝子，让人给小女儿说的亲。

胡彩云原本不太乐意，胡铁匠也不太赞成，可在大事儿上没文化的老铁匠和不太爱学习的小女儿，两人加起来也拧不过郭碧玉。

石常理是上门女婿，母亲过世后就长住在岳父岳母家了。

一个女婿半个儿，家里地里的活计石常理没少干，对岳父岳母姐姐和两个外甥女也亲近，只是这个人吧，他有点热心过分。

村里但凡谁家有事他都上手；兜里但凡有点闲钱，就四处请人喝酒；家里但凡有点儿好吃食，就招呼来一大拨朋友一起吃喝……用村里人的话说，就是个“海交”的。

晚饭很丰盛，从园子里刚采下来的芸豆青椒小茄子西红柿，放上猪油外加几片猪头肉，就是一大盆地道的东西乱炖；其余的猪头肉，香肠切了两大盘；一盘花生米。

最受欢迎的是林欢颜做的拌花菜，就是小葱白菜香菜什么的切了细丝，再随手加上一把花生米、一点粉丝，盐和辣椒油之外，又加了白糖白醋，酸甜辣味合在一起，竟然十分爽口。

桌子就摆在院子里的屋檐下面，傍晚凉风习习，墙外绿树映着落日余辉，除了时不时有苍蝇飞来需要赶赶，别的都非常惬意。

胡铁匠和女婿开了一瓶白酒，胡彩云也跟着喝了一小盅。欢颜的这个老姨酒量其实蛮大，只是在母亲面前不敢多喝。郭碧玉说女孩子家家的喝酒，看着就没规矩。

石常理和岳父都没少喝，俩人把一瓶都喝完了，菜不错是一方面，今天大家聊的也都是开心事儿。

石常理前几天去了宏城，没去林家，直接去市场看了大姨姐，从林妈妈那儿得知了欢颜为家里出头争房的事儿，回来添油加酣的把欢颜好一顿夸。

胡彩霞也高兴，举着筷子说：“这就对了，那家人就是不能给他们脸！我好几回想找老林家说理去，我妈就不让，总说啥家和万事兴，夫家的事儿娘家要是插手了，那夫妻俩肯定过不好。他们老林家不就是看咱家没人，觉得咱家好欺负吗？其实那就是一群欺软怕硬的，欢颜跟他们一急，这不就软了？我要是早去跟他们闹一场，早就好了。”

说完意犹未尽，把筷子横着比划了两下：“欢颜，你下次再和你姑她们打架来找我，我跟你去，闹不死他们！”

郭碧玉听着声，拿筷子准确地敲在小女儿手背上：“一个姑娘家家的，过两年都该当妈了，还这么乍乍呼呼的，没个人样。”

胡彩芸收回手，揉了两下手背，小声嘀咕：“当啥妈？我才不当呢，孩子会哭会闹还听不懂人说话，麻烦死了。”

郭碧玉眼睛不好，耳朵就特别灵：“哪个孩子不是从啥都不懂给伺候大的？你怕烦，你不当妈，以后你老了哪个养你？”

胡彩云嘻嘻笑：“欢颜和小欣养我啊，这不都长大了，还不用我带，我捡现成的。”

“那和自己的能一样？”郭碧玉说。

“咋不一样，欢颜小欣，你们说说，等老姨老了没人管，你们能不管我吗？”

小欣立刻答：“当然管了！老姨，你没孩子，我管你！”

欢颜也点了点头，没说话，她的心里现在，挺复杂的。

上一世胡彩云就一直没孩子，对她们姐妹俩也的确是好得没话说。

胡彩云刚工作时，第一个月拿了三十几块钱，就偷偷塞了十块的给欢颜。那是欢颜长那么大头一回拿到十元的票子，平时经手的最大的钱是学费，每年两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