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又就着这个聊了一会儿,小欣没有姐姐记得多。
郭碧玉便夸大外孙女,说两个人都是六七岁听的这个,欢颜那是十年前了,小欣才不过是两三年前的事,就是不如姐姐的好记性。
欢颜在心里说,哪里是十年啊,对我,是几个十年的事儿了。
又对姥姥说:“那是因为姥姥教我格外都的格外好啊,头一次教,当然特别用心。小欣是第二个,就没之前教的仔细了,等以后老姨有了孩子,姥姥可能都没兴致教了呢。”
林姥姥笑:“你老姨呀,等她生了娃就算我用心教也未必教得了,现在学校里都不兴这些了,谁还愿意听我讲这些没用的东西。”
欢颜正色道:“谁说没用?单一个幼学琼林,我现在学历史地理不知道省了多少劲儿呢。”
“真的有用?”郭碧玉挺意外的。
“真有用,姥你想想,历史学的不就是夏商周春秋战国直到元明清么?这些朝代里的故事,你哪个没给我讲过?地理从大禹分九州到各代州郡划分,我还没上小学就都清清楚楚的了。所以我之前虽然成绩都不太好,可一努力就上去了,这就是厚积薄发,都是您以前给打的底子厚。姥,我要是能考上大学啊,你的功劳最大。”
听外孙女这么说,老人真心喜悦,笑得脸上的皱纹都开了不少。
从小养娇了身子,本就不会劳作,后来又盲了双眼,郭碧玉几十年来自觉就是个废人。除了养的那几只鸡每天早上当宝贝似的从窝里摸出几个蛋来,就没有过别的收益,更别说成就感了。
而现在,她那能考上进士的外孙女,说她最有功劳。
“所以呀,姥你可要养好身体,健健康康的,等以后我结婚有了孩子,你还要教他呢。”欢颜搂着姥姥的肩膀,把头靠在上头。
上一世,姥姥最大的遗憾不是没跟着她去城里享过福,而是没看到她找个好归宿,没看到她血脉的延续。
其实结不结婚的欢颜还真不太在意,但要有一个自己的孩子,这个是一定的。
小欣见姐姐搂着姥姥,也扒在郭碧玉的另外一侧肩上,轻轻晃着姥姥的肩膀。
满头白发的老人,在两个外孙女中间轻轻摇晃,嘴里缓缓哼唱着以前哄她们睡觉的歌:“摇啊摇,摇到外婆桥……”
中午没人回来,林姥姥做了手擀面。
面很宽,汤就是在冬天存下的一坛子荤油里取了一小勺,然后放了园子里的白菜叶子,再加点盐,后世的鸡精鲜酱油各种调料自然是没有的。
林欢颜把一碗面吃得呼呼有声的,最后连汤都给喝干了:“姥,你做的面咋这么好吃,连饭店的大厨都做不出这个味儿来!”
郭碧玉今天是真开心,孙女说的可不是哄她高兴的假话,刚才那稀里糊呼吃面的动静,可不小。
“那你们姐俩多住几天,姥天天给你们做。”郭碧玉说。
“这回就能住一宿,小欣学校还没放假,而且我们学校也还有事。”欢颜说。
“那就等学校的事儿完了再来,学校的事可耽误不得。”林姥姥说。
抢着洗了碗,下午欢颜开始在院子里找事儿干。
鸡窝塌了一角,重新给它修补上;园子里的一片小葱长得太密实,得给它们间一间;黄瓜芸豆的架子也都重新搭了搭,看上去更齐整些,也有益于生长。
院子大体还干净,只是有些角落里姥姥因为视力的问题顾及不到,欢颜仔细地清理了一遍。
又把正屋和偏房里的脏衣服收拾到一块,拿了大洗衣盆和搓衣板,搬了个小板登,坐在院子里洗起来。
郭碧玉见大孙女脚不沾地般不停忙碌,拦了好几回,孙女来家里每回她都即当客又当宝一般招待着,基本上就没让她干过活,这回也不知怎么了,劝都劝不住。
林欢颜说自己在学校每天就坐着学习了,累,干点活儿能放松一下,算是一种休息,这叫体力劳动和脑力劳动相结合。
郭碧玉觉得大外孙女有学问,新式学堂教的东西就是不一样。
小欣跟着姐姐跑,欢颜拔小葱她也伸出小手跟着拔;欢颜搭黄瓜芸豆架子,她帮着递竹竿木条;欢颜洗衣服,她拿了个小盆,在一边用清水漂洗。
院子里的鸡看两个人久了,就不那么怕了,慢慢靠过来,叽叽咕咕地像是温柔地说话;大红冠也跑过来在两人身边绕圈,依旧挺着胸趾高气扬的模样,像是在警惕,又像是在放哨。
屋檐下大燕子父母在教小燕子飞行,三只小燕站在燕窝边不敢离窝。
在父母声音催促中,第一只飞起来,在院子里绕了个小圈子,又飞回窝里,试飞成功。
第二只也飞起来,飞到一半身子一斜直坠向欢颜头顶,燕子父母急促地叫,声声透着焦急。
欢颜站起身,伸出手过去接,小燕子险险落在她掌心。
嘴角的嫩黄还未完全褪去,漆黑如豆的眼睛直直看她,也不知是吓呆了还是年纪太小,不见警惕害怕,只是清澈懵懂,呆呆萌萌的。
燕子父母飞到欢颜头顶,绕着圈儿急叫,其中一只几次飞下来想要攻击那个抓了它们孩子的人类。
一手托着小燕,一手拉过板登,踩上去,再爬上窗台,小心地将小燕子放回窝里。
燕子父母急忙飞回窝里,叽叽喳喳探望失而复得的孩子。
过了一会儿,叽喳声变得急促,似是透着催促与严厉。
一只小燕飞出来,直飞过整个院子,落在一侧的大杨树上。
然后,是另一只。
再然后,是第三只。
三只小燕,全都学会了飞行,包括刚才落地的那一只。
欢颜呼出一口气,小欣拍着手欣喜:“姐,它们学会飞了,学会飞了!”
是啊,学会飞了,离开温暖的窝,离开父母,寻找自己的天地,踏上自己的路途。
龙应台说,父母之于儿女,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不断目送他渐行渐远。
自己以后也要踏上自己的征程,但和上一世不一样,她不会远离亲人,不会与她们愈行愈远,不会离开窝。
她要搭一个大大的窝,她要练出巨大而有力的翅,把她们,她的家人,全都护在翅膀底下,全都安置在大大的窝里头,让她们温暖无忧……
洗衣服用的时间最长,主要是姥爷的衣服不好洗。
老铁匠的工作环境不好,烧铁炉子的飞灰、来打马蹄铁的马匹和要修补的各种农具都不太干净、满屋子的铁屑,衣服上长年的污垢已经清洗不去。
欢颜只能尽可能洗得干净些。
郭碧玉对自己要求极严,数十年干净整齐如一日,但大小姐的心情惯是不太会伺候人的,和老铁匠过日子又是特殊年代特殊情况下促成的,一向对对方也是不太上心的。
好在胡铁匠是个粗人,对心不心的也不太在意,夫妻于他,就是找个女人过日子。
至于胡彩云夫妻,总爱往家外跑,还都有点儿孩子心性。
洗好了衣服正要把水倒掉,胡铁匠回来了。
“欢颜小欣来啦,前院老王家到铁匠炉修爬犁,说他家二小子给你们带回来的,学校放假了?”胡铁匠和两个外孙女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