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颜倒是不太在意姥姥知道。一是姥姥和妈妈不同，当妈的通常对儿女会严厉些，姥姥却多了些包容溺爱在里面，所谓的隔辈亲说的就是这个。二是现在让姥姥有个印象，自己能赚些钱了，以后让他们搬到城里的时候，也不会那么突然。

林姥姥有点迷惑：“我大宝能赚钱了？欢啊，你不是还在念书吗？”

“嗯，是在上学，没不念书。”欢颜说，“就是利用课余时间和几个同学干点零活，在我们一个同学家的店里工作，也算是积累一点儿社会经验。以后读再多书，那也要工作啊，多少接触一点儿社会实践，也不至于工作以后啥都不懂。”

林欢颜尽量把“社会实践”这样的新名词跟姥姥解释清楚。

林姥姥听明白了，想了想说：“这倒也是，读再多书不知人间疾苦，肩不能担手不能担的，那也是白搭。这人啊，都是三穷三富过到老，就是以前那满腹经纶的秀才老爷，也有个落魄的时候，不会干活不会实践，总归是不行的。”

林欢颜知道姥姥这是有感而发，正因为姥姥读书读的多，才更明事理，但也正因为她只会读书，也才落了今天的境地。

刚想说些什么，林姥姥又说：“实践是实践，你那学业没落下吧？再过一年就要大考了。”

“没有。”欢颜说，“今年还比去年成绩好了不少，进了全校前百名大榜呢。”

林姥姥没太弄明白，前百名？听着像是考得挺好的？可到底怎么个好法，她就不太懂了。

小欣在一边解释：“姥，我姐她们二中是咱市里最好的高中，整个学校一千多人呢，我姐考前一百，他们老师说，这个成绩准能考上大学，说不定还是京城名牌大学呢。”

林姥姥这回懂了，全市最好学校里的前一百，那放在以前就是乡试县试的举人秀才啊，考京城最好的大学，那不就是中进士了么。

笑容在老人脸上绽开：“那赶情好，那赶情好，能看着我们家出个女进士，姥姥到那一天，也能闭得上眼了。”

欢颜靠在姥姥身上：“那可不行，我考哪儿得把您带到哪儿，要是真去北京上学，您也得跟着我。”

林姥姥伸手抚孙女的脸：“我大宝有出息，姥姥等着，姥姥这辈子还没进过京呢。”

老人的手皮肤松驰，软软的凉凉的，贴上去很舒服。

没有什么护肤品护手霜，手上有种肥皂的气味，不香，只觉得干净。

林姥姥虽然看不见，但是个很讲究的人。

她的白发总是在脑后梳成一个发髻，整齐得不余一丝乱发；她的衣服总是整洁干净，没有半点污渍没有半丝皱褶，每天晚上，她都会把外衣叠得齐整，放在枕下压好。

白天家人下地干活或是去生产队工作，老太太一个人在家，从小到大，林欢颜没见过姥姥躺在炕上午睡过一次，连倚着靠着都很少。她总是脊背挺直保持良好的坐姿，哪怕家里一整天也没有一个访客。

这些，都源于林姥姥从小的习惯和家教。

林姥姥出身不算名门，但却是个实打实的闺秀。

林姥姥称郭，有个和她很相符的名字，叫郭碧玉。

郭家祖上是“郭家镇”一带大富户，镇上大半土地都是郭家的，镇里住的也多是郭家佃户。

郭家一子一女，继承家业的担子一早落在郭碧玉的兄长身上，至于小女儿，自是娇生惯养着。

书是给读的，五岁就请了私垫先生给启了蒙，之后琴棋书画，花鸟刺绣，十指不沾阳春水，外头的太阳都没给晒过几天，只把她养出一副好气度好性情来，然后找个门当户对的人，继续由婆家娇养着。

郭碧玉十六岁出阁，嫁的是邻镇中药世家徐家幼子。

徐家有祖训，医术只传嫡长子，徐家幼子不打理家里的药材生意，也是个从小只爱吟诗作画的清闲公子。

两人年纪相当，性情相投，都是不理世俗看轻财物的性子，婚后花下琴瑟，窗下画眉，十分恩爱。

唯一遗憾就是子嗣艰难，婚后郭碧玉曾产下两子，皆年幼夭折。

终于在年近三十时，生下女儿徐彩霞，精心养育，年至七岁，战乱暴发。

东北沦陷，郭徐两家举家南迁，一路上仓皇流离，几位亲人相继过世，郭碧玉夫妻又与郭家长兄失散。

夫妻二人带着女儿，举目无依，又都是身无一技之人，连做苦工的力气也欠缺。

最难的时候，沦落到沿街行乞。

郭家小公子何尝受过这般苦楚，又因身为男儿却无法照顾妻儿而自苦，内外交困，一病不起。

林欢颜的外公在逃难途中病故，死时连一袭裹尸的席子也无。

郭碧玉实在有心无力，活着的人尚在生死边缘，随时有可能冻饿而死，又如何能顾及死去的？

带着女儿求乞无门，饿昏在路边时，被路过的铁匠救起。

铁匠姓胡，中年丧妻，不算富裕，但家有茅屋可遮风避雨，有手艺可养家糊口。

腹有诗书娴雅温婉的郭家小姐，与目不识丁全无情趣的中年铁匠，结成夫妻。

婚后生活，可想而知。

郭碧玉在生下二女儿胡彩云后当年，便双目失明了。去看过医生，说是长年心情抑郁，心火冲目所致。

就算是与胡铁匠生活了半生，但在郭碧玉的心里，真正的夫婿，大约也只有最初的那个良人吧。

所以，郭碧玉对二女儿不太上心，对徐彩霞特别是欢颜最是亲厚。

小时坐在姥姥膝上，郭碧玉就常说，虽然她看不见，但她知道，大外孙女是最像亲姥爷的。

诗书几乎教过即会，画画无师自通，听姥姥随口哼的折子戏竟也能随着哼唱……天赋的才华，林家人没有，甚至徐彩霞都没有，全来自那个钟灵毓秀的男子，徐家少爷的遗传。

这样的外孙女，自小就是姥姥心头至宝，这里头有对至亲的疼爱，也有对已逝去的此生执爱的追思。

于是在林欢颜八岁时发疹子高烧数日不退时，郭碧玉将贴身带着的一块玉饰给了孙女，那是历经战乱后她唯一留存的家传物件。

那玉饰通体碧绿，呈小蛇模样，因为小巧看上去不觉妖异，只觉说不出的灵动可爱。

据传这物件可保平安福禄，但只限于徐家血脉，因为那是徐家保家仙的化身，而且这保家仙自己会挑有缘人，无缘者是戴不得的。

小欢颜戴上玉饰后第二天病情好转，三日痊愈，自那以后玉饰便再没离过身，上一世直至车祸发生，也戴在她脖子上。

坐在外婆腿边，似又回到幼时，似又回到前世。

听着老人家细细碎碎的讲古，讲徐家郭家往昔辉煌，讲她美好无忧的妙曼年华……

窗外的阳光看似都比之前明媚温软了几分。

小欣有点坐不住，老人讲古，对她这个年纪的小孩子来说有些无味。

于是外婆问小欣的功课，现在学校里学的东西老人家是不懂的，但和欢颜一样，小欣每次到外婆家来，晚上的睡前故事郭碧玉都会给讲些她过去启蒙的书。

三字经、弟子规，欢颜最喜欢的是《幼学琼林》，上下五千年的典故，中华传承，古今风俗，历史沿革，几乎包罗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