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安提起他的钟意刀,放在手上非常不舍地抚摸了一下,又叹了口气。
毒可戒,身体反应难以逆转,他再也无法达到与钟意刀完全心意相通的地步。
许问看着他,也叹了口气,代入想一下,他真的感同身受。
两人一起出去,刚到梧桐林外面,就迎面遇上一人。看身形,是第一次来拿木片的那个面具人。
这次他没戴面具,露出一双刀刃一样的三白眼,阴森冷厉。
他看见许问好像有些意外,打量了一下他,皱眉问郭安:“这是谁?”
“我在谷里摸出来的小兄弟,先是垃圾场那边的。学过木匠手艺。我准备把我这一身本事教给他。”郭安不紧不慢地回答。
这是出来之前他俩就商量好的,当时郭安说谷中鱼龙混杂,没人认识这里所有的人,也只有进神舞洞的才会额外验明身份。许问不用担心被人发现。说着,郭安掀了下眼皮子看了看三白眼,说,“昨天不是说我这边出的货量不够吗?嘿,我没本事做那么多了,不得找个人搭把手?”
三白眼愣了一下,深深看了一眼郭安,转过来对许问说:“你叫什么名字?”
“十四。”
“你跟郭师傅好好学,到时候有得你吃肉的时候。”
这奖励倒真是朴实,许问应了一声,三白眼又对郭安说:“既然你自个儿知道少了,那我也不多说了。今天的量,还得跟平常一样,一片也不能少!现在可是最关键的时候……”
“什么时候?”郭安若无其事地问。
“跟你没有关系!”三白眼非常警觉,吼了他一句,转身就走了。
许问看着他的背影远去,向着某处慢慢地点了点头。
他听见只有他才能听见的树木的声音,这是左腾明白了他的意思,跟着去了。
郭安在外对三白眼那样说,其实没打算让许问插手。
他回到那个固定的位置,坐下来,手拿钟意刀,准备干活。
许问能很明显地感觉到,他的动作变慢了。
慢是外在的表现,核心原因是因为他各项动作的细节开始变得阻滞,不再流畅。就像一个机器人太久没有生油,各个关节零件生锈了一样。
这一方面是因为郭安知道自己出了问题,为了符合尺寸做得比较小心,失去了自然的流畅感;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因为他的神经被忘忧花侵蚀,神经末梢麻木,使得身体的细微反应变得迟钝起来了。
许问叹了口气,伸手去接那把刀,说:“我来吧。”
郭安眉头一皱,手往后缩:“不用你。”
“有事弟子服其劳。”许问开了个玩笑。
“别,别脏了你的手。”郭安没有笑,声音非常沉闷。
许问也敛了笑容。郭安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这些木片是用来做什么的。
他以前就那样麻木地去做了,但现在,他发生了一些变化。
“没事。”许问还是伸手,把刀接了过来。他淡淡地说,“也要他们接得住才行。”
他的话说得不算太清楚,但郭安莫明就像听懂了一样,让他把刀拿了回去。
许问的速度比郭安更快。
木片纷纷而落,像落雨一样堆积在地上的木盘里,没一会儿就是一整盘,郭安拿去倒在箩筐里,过不久又能倒了。
郭安注视着他的动作,脸上带着深思的表情。
许问做完那边要求的量就收手了,郭安振作起精神,说:“闲着也是闲着,我继续教,你继续学。”
他真的太急了,许问隐约有些这样的感觉,但还是点点头,说:“行。”
郭安继续教。
今天要教的东西比较复杂,不再是之前的单一结构,他去削了块木板,用炭笔在上面画示意图给许问看。
民间工匠用纸笔的很少,大部分都是用木板,或者直接在墙面之类的地方画图。
画完了一刨或者一刷,还可以重复使用,省事也便宜。
只是不知道有多少闪光的奇思妙想,隐没在这样一次性的设计图里,再也不复得见。
郭安按照工匠的老习惯,边画边给许问讲解,许问看懂学会了,就把这一层刨掉,继续在下一层画,再画再刨,再刨再画。
他昨天晚上发作了又休息了一会儿,这时候好像已经恢复了精神,教学的进度比之前更快。
他讲了没多久,许问就看出来了,他教的不是别的,就是仰天楼!
这是郭家兄弟二人最近的大型作品,集合了他两人的半生技艺以及由此而来的所有灵感,是他们真正的巅峰之作。
许问上次走马观花地看了一下,已经感觉很了不起了,这时听他的建造者亲自从整体到细节地讲解,越发能感受到它的强悍,也能清晰地了解古代工匠们是怎样从无到处去规划、去建设这样一幢建筑的。
郭安作为工匠的思路跟许问以及连天青都是不一样的。
连天青明显是揉合百家,然后走出了自己的一条道路,这条道路整体偏正,属于王道之路,讲究的是心与技的结合。在运用上偏实用向,不会刻意追求技巧。
但郭安就不一样,打个比方说,如果说连天青的是正统数学,郭安的就是奥数,重技巧,喜欢剑走偏锋。
这样的风格,首先给人的感觉就是灵巧,跟郭安的外表相比极具反差。
郭安讲着讲着课,自己也起劲了,手舞足蹈,不停地在空气中比划。那感觉,就像眼前这张木板,已经不足以承载他的思路与想法了一样。
“这个地方很有意思,当时我们俩都想要做成这个样子,但一时间都没有想到要怎么做。”
郭安抬高了声音,对许问说,“那会儿我们想了三天三夜,都没想出来,心里挺沮丧的,商量着换个样式,就去睡觉了。结果睡到一半,我俩一起跳了起来,冲出房间,在门口碰头了。我俩都做了个梦,梦里想出了法子!”
可以看出来,这件事对他来说印象非常深刻,直到现在提起来也很激动。
他刷刷刷地在木板上写写画画,边写边给许问讲。
这项设计确实非常巧妙,很有点脑筋急转弯的感觉。
许问非常难得的第一时间没听懂,但想通之后,瞬间有了一种豁然开朗的畅快感。
这种思路与许问习惯的那种完全不同,但衍生性很强,完全可以用在其他地方。
许问想通之后,脑筋一转,就有七八个新点子冒了出来,这种感觉,实在太让人兴奋了。
“还有这个,是我想的,郭/平一开始说不行,我说必然可以,我俩设了赌注,最后我赢了!”
木屑纷飞,刨花如水,郭安奋笔疾书,一张张图纸画了出来,又一层层地被抹去。
工匠什么时候最有满足感?当然是奋力完成一项大型工作的时候。那种时候,平生积累汇于一处,在碰撞中不断升华,新的灵感无尽迸发,由想象不断化为真实。
仰天楼就是这样一项工程,向许问介绍起它时,郭安完全进入了当时的状态,整个人都沉浸了进去。
木板越来越薄,最后几乎变成了一张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