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他对许宅掌控力的变强,他对这里的感知能力也变强了。
譬如现在,他能明显地感觉到,许宅里有了别人,除了他和荆承以外的第三人!
要说的话,荆承的感觉还有点缥缈不定模糊不清,但那个第三人,却像是黑暗里的火把一样,明晃晃地伫在那里,让人想忽视都做不到。
一片完全属于自己的地方,突然出现外来入侵者,这种感觉是非常恐怖的。
许问全身上下所有的寒毛全部都竖了起来,小心翼翼地向那边走。
他能感觉到,那人就在后院,池塘旁边,说得更准确一点,是在球球的好伙伴小乌龟旁边。
他是谁?是怎么进来的?
除了他以外,还有别人可以随意进出这里吗?
许宅除了多了一个人以外,还是老样子,天空没有太阳,但日光从不知名的地方散漫地落下,充斥在整个空间里,让这里笼罩着一层蒙蒙的白光,带着一股陈旧而凝滞的感觉。
他初来的时候,白光之下,凝滞之中,红莲殷红如血,热烈得仿佛所有生命力的凝聚。
不久前,红莲开始莫明凋谢,然而其中仿佛孕育着新生。
现在,红莲旁边半蹲着一个人,正伸手进水,捞起一片凋零的花瓣。
许问看见那人背影,身体瞬间僵住,在原地停了半晌,有点不可思议地问道:“师父?”
那人如常起身,托着那片花瓣,转头过来叫道:“许问。”
然后他看见许问面孔,微一皱眉,“这是真实的你?这么老?”
这种嫌弃是怎么回事……
许问下意识摸自己的脸,然后意识到回到这里的自己也回到了二十五岁,从少年变成一个标准的青年了。
“我上次没说过?我确实已经二十五岁了。”许问说。
“没说具体年龄,但二十五岁这个长相……还是挺显年轻的。”连天青打量着他道。
这个确实是。
两个世界的年龄标准其实是不一样的。
在古代,十几岁就能成亲,二十多岁正当壮年,四十岁已可称老年。
随着时代变化,人的平均寿命不断增加,外表显示的年龄也会越变越年轻。
不过这不是关键,许问现在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师父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然后他一低头,发现另一件同样震惊的事。
连天青的上半身非常凝实,看上去没什么异样。但他的下半身却像是坏掉的全息投影一样,不时透出后面的景象。
这是怎么回事,他现在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
许问想了想,说了一声“冒昧了”,伸手去抓他的手掌。
不出意外,他的手从连天青的手上穿了过去,并抓不住。但穿过的时候,他也明显感觉到了一抹温热的触感,仿佛他就在在与不在之间,很难判断。
同时他看向连天青手上的花瓣。
他这种状态,是怎么把花瓣捞起来托在手上的?
“我也不知。不久前,我心有所感,眼前突然出现奇妙的景象。我有些好奇,靠近去看,魂魄突然离开身体。我看见身体倒了下去,被林林扶住,然后我就来到了这里。”
连天青环视四周,缓缓道,“这就是你说的许宅?真的,很,不可思议。”
许宅当然是个很不可思议的地方,它连接两个世界,自身的建筑与园林陈列都让许问越看越惊喜,至今也不能窥得它的全部奥妙。
但是连天青指的是哪方面?
连天青还是很了解许问的,虽然这个徒弟长得略有些不同了,比之前老了不少,但这微微迷惑的表情,仍然跟他熟悉的那个少年没有差别。
他没有说话,托着那片花瓣,将它递到许问面前。
许问低头看去,立刻“咦”了一声,瞪大了眼睛。
他伸手去接那片花瓣,连天青没有拒绝,手一翻,将它放到了他的手上。
奇妙的感觉出现了,一开始轻飘飘的——不,是空无一物的,许问几乎感觉不到什么,但没一会儿,就有一种轻若羽毛般的感觉出现,隐隐约约,若有若无。
然后,这感觉变成了实质,仿佛真的有一片花瓣落到了他的手上一样。
这感觉非常奇妙,仿佛有东西从虚无变成了实质,而从头到尾,他都是能清清楚楚地看见这片鲜红的花瓣的。
“你仔细看。”连天青提醒他。
许问依言把它凑近,低头去看。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当他专注于花瓣表面的时候,那片鲜红像是接触不良的屏幕一样,抖动了一下,出现了很多细小的马赛克。
然后每一粒马赛克都变成了一个独立的画面,像沙砾一样微小,但同时又极为清晰,许问毫不费力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他首先看见的是一盏铜灯,朴实的铜油灯,粗看上去与他在班门世界看见的那些似乎没什么区别。但稍微有眼光一点,就能看出它的不同。
它每一处的弧度、转折、抛光,全部都恰到好处。这种恰到好处,是毫厘之间的,差了发丝那样粗细的丁点,都不可能有这样的完美。
许问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用这样的心思打造一盏这么普通的铜油灯,但他却知道,这一盏普通的铜灯,代表了极致的艺术与技巧,他甚至能从它上面,看见无比深浓的温存与爱意!
“了不起!”他忍不住赞了一句,又去看旁边的。
另一粒砂砾在他眼前放大,仿佛直接映入了他的意识中一样。那是一个糖人,就是那种用来吃放久了要么会干裂要么会化掉、绝对保存不了太长时间的糖人。
它扎在一根竹签上,是一对相对鞠躬、相视而笑的老头老太太。
小小一个糖人,最多不过四寸高,须发根根分明、衣衫褶皱清晰,最生动的是两人脸上的表情,充满了风霜与暖融融的爱意,让人看着就忍不住跟着微笑起来。
一个保存期有限的糖人,竟然做出了最顶级的风范,堪以传世!
许问盯着这个糖人看了很长时间,然后再去看别的。
每一个小马赛克里都是一“物”,都是顶级的大师做出来的最顶级的精品佳作。
它们形式各异,铜灯糖人还是常见的,其他还有很多,几乎囊括了许问日常所见的所有物品。有一些东西带着异域的特色,许问看不出来是什么,但它的艺术水平与制作技艺也表现得清楚分明——同样是世间难寻的顶级作品。
许问一件接一件地看过去,看得停不下来,这时候,他感觉自己好像在逛博物馆——但博物馆通常更注重一件物品的历史价值,陈设通常以有名有姓的作者与收藏者为主,而这瓣红莲里的,几乎全是来自民间,不乏糖人这种保存不了太长时间的,但每一件都是货真价实的精品,每一件都令人回味良久,难以割舍。
它仿佛荟萃了世间所有顶级的大作,聚拢了无数工匠遗失在历史长河中的心血!
许问看了很长时间,最后才意犹未尽地抬头,看向池中无数红莲:“这里每一片花瓣,都是这样的记录?”
“我不知道。”连天青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许问在看那片花瓣的时候,他已经走到了四时堂外面,正仰头在看上面的梁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