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抱着头仰躺着,脑子里还是不久前岳云罗对他说的话。
当年在天云山上,连天青莫明其妙地发怒,粗暴地拒绝岳云罗明明可行的构想,这真的太不“连天青”了,就算八年前他心态思想远没有现在这么成熟,也还是很奇怪。
真的很像鬼上身、突然被什么东西给控制住了……
许问并不是想完全没道理地护着他师父,但当时他真的就是这样想的。
还好他们这次要去的就是天云山,时间够的话,他完全可以上山去看看,再仔细琢磨一下。
现在还是深夜,他想着想着就有点困了,闭上眼睛,陷入了沉睡。
他没有留意到,在他的意识深处,有一道影子闪了一下,与另一道影子重合,然后消失。前者是道人影,仿佛是连天青,而后者,黯淡破败,却又仿佛蕴含着蓬勃的生命力——正是许宅!
第二天早上许问起床,感觉有点疲倦。
有点奇怪,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
来到这个世界以后,他干了很多体力活,经常会觉得很累。
但是一般来说,等他好好地睡完一觉,这样的疲劳就会消失了,很难会让他到这个时候还觉得累。
身体有病症的表现?
许问有点担心,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体温什么的一切正常,感觉又没事。
找不到原因,他也没再多想,走到院子里开始一天的早课。
从天山上下来之后,他在练习战五禽的时候,突然有了一种奇妙的感受。
其实也不算是突然,是他有意之为的。
就是他偶尔想到,天人合一不是经常也用来形容武功境界的吗,那战五禽呢?
你在制作一样东西的时候,天人合一的“天”指的是你手中由自然所孕育出来的这个材料;那练习战五禽的时候,所谓的“天”指的就是你正在呼吸的空气、你所踩踏的这片土地、你身边的树、草、和阳光。
渐渐的,战五禽中的“战”字开始消褪,他的动作渐渐变得更加从容有余,他举手投足间仿佛有风流动,有整个世界跟着一起舞动一样。
一套拳打完,许问收势,觉得神清气爽,醒来后残余的疲惫一扫而空。
“啪啪啪啪啪”,旁边传来掌声,他转头,看见秦连楹站在院墙脚下,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了。
“漂亮,这套战五禽被你打出来,感觉格外不同。”秦连楹走过来,微微笑着说。
秦连楹跟连天青是老朋友旧相识,认识战五禽也不奇怪。
“你当时看见的我师父的战五禽,是什么样的?”许问心里还回味着刚才打拳时的感受,突然心中一动,抬头问道。
“那是近十年前的事了。”秦连楹眯着眼睛回忆,“战意十足,如若将天下握于手中。”
许问意外地抬头。
这描述……是天工第二境?
没一会儿,阎箕也起来了,他年纪最大,睡得稍微迟了一点。
一行人上了阎箕那辆藤编马车,继续往天云山前行。上车之后,许问留意到,两人完全没提昨天岳云罗过来的事情。
他们不可能不知道,岳云罗在看的资料是他们这段时间工作的成果,必是他们中的一人提供的。
岳云罗在内物阁究竟是什么身份?感觉身份确实不低,还可以说很高。
她说当年有一人承诺给她资源,换得了她的效忠。
这人究竟是谁?
是传说中的贵妃,还是……
阎箕和秦连楹当没这件事一样,许问也没有多问,接下来在马车上,他们继续开会讨论,完善建城的各项细节。
他们很快到了天云山,直奔逢春城旧城遗址。
这还是许问听说逢春城的事情之后,第一次亲自到这里来。
走下马车,许问抬眼看向前方,愣了一下。
阎箕跟在他后面,看见他的表情,了然地笑了一下:“怎么,觉得跟绿林很像?”
“是……”这确实是许问最大的感受。
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座残城。
它确实很像绿林,从屋宇建筑到城市格局,整体都很像。
准确来说,它看上去就像是绿林被天灾摧毁了的样子。
这段时间,许问一直呆在绿林,又由于竹笛巷十七号,对它有了一些感情。
所以现在看见这里,他的心情瞬间低落了下来,感到格外沉重。
这座逢春,看上去乱七八糟的。
每一座还算完好的屋宇上都堆了很多东西,可能是为了加强保暖。
这就像是在一件整齐漂亮的衣服上打了无数补丁一样,到处写满了窘迫不安,以及苟延残喘。
“有人?”他很快问道。
有一些屋子里可以看见几道模糊的黑影,在动,像是人影。
“还是那些逢春人,他们冬天去外面讨生活,到春天了如果还活着的话,就会回来。毕竟除了这里以外,他们也没别的地方可去了。”阎箕说。
无论鸟还是兽,大部分生物都是冬天休眠,春天迁徙,逢春人这样违反常规也是被逼无奈的逆天之举了。
“嗯。”许问轻轻应了一声,叹了口气,靠近了其中一间。
他正想看看里面的情况,突然听见屋子里爆发了一阵大笑!
突如其来的笑声让许问吃了一惊。
这里很旧、很破,因为打了太多“补丁”,到处都感觉低矮晦暗,空气里堆积着各种各样的臭味,因为过于浓郁,感觉仿佛从气体变成了固体,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这种境况,竟然有人在笑?
许问有点好奇,靠近过去看。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阎箕和秦连楹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却没有阻止他。
许问靠近了那座房子,臭味更浓,光线更加黯淡。
他眯起眼睛,勉强看清屋子里的地上有一张破烂的草席,上面躺着一个人,仿佛是具尸体。
尸体的脑袋旁边点着一根蜡烛,旁边站着好几个人。
这些人一边欢笑,一边载歌载舞,非常开心的样子。
唱到最后,有一个女人弯下腰去,扑的一声把蜡烛吹灭了。
然后,几个男人用草席卷起那具尸体,抬着它走了出来。
许问连忙让开,那些人从他身边经过,脸上仍然带着奇怪的笑意,却目不斜视。
在他们身后,那个女人跟着出来,她满脸笑容,还是很开心的样子,但眼睛却红红的,抑制不住地流露出了悲意,两种完全相反的感情交错混合,让她的脸显得有点诡异得恐怖。
“这是此地特有的风俗。”阎箕走到许问身后,叹息着道。
“……什么风俗?”
“春天来临,若能身归故土,此时是只能笑、不能哭的。一则魂归故里,是天大的好事,多少人做梦也得不到。二则此世苦难,能够解脱是天大的好事,有什么可哭的?”
许问沉默,片刻后轻声道:“这些在资料上都没写。”
“写不下的。”阎箕仿佛有很多话要说,但最后只能吐出这四个字。
许问没再说话,他目送抬尸人远去,然后默默走开,仿佛没什么目的地在城中闲走。
他一边走,一边看。
城里的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就像阎箕说的一样,天气回暖,很多人赶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