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多、占地面积大,供以使唤的仆役并不太多。
一方面是在礼制上有限制,另一方面,大家都是劳动人民出身,保留了朴素的品质,习惯了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许问看了一圈没看见人,疑惑地走进自己房间,推开门就发现连天青正坐在桌子跟前,面前摆着一叠纸,他正拿着一张在看。
“师父你在这里啊,我还说去你房间看看的。”许问松了口气,走过去说。
“哦?找我什么事?”连天青翻开一张纸,慢悠悠地问道。
“徒工试院试的名次出来了,我拿了第一,四天后正式出榜。”许问说着,突然觉得师父在看的东西有点眼熟。
“你很高兴?”连天青没有抬头,却扬了扬眉。
许问在外人面前一直显得很成熟沉稳的样子,但站在师父面前,不自主地就有点心虚了。他犹豫了一会儿,老实承认:“的确有点高兴。”
连天青翻开一页纸,倒过来平展在他面前,问道:“因为这个?”
许问低头一看,难怪他刚才觉得这个眼熟呢,连天青在看的,正是他在院试时,正式动工制作之前绘制的图纸!
“这个怎么在你手上?不是主考方收走了吗?”许问诧异地问。
“这个与你无关。你拿到第一,是因为照着这张图纸制作出来的成品?”连天青说。
“的确是。”许问认真地看了看,点头回答。
图纸是工程的指导,不照着做,画它干什么?
“完全一致?”连天青又问。
那当然……不是。
图纸是在他正式动工之前画的,那时候他抓紧时间,要把看到的记得的所有内容全部记录下来,绘制的结果是跟原型完全一致的。
但之后在正式制作的时候,一方面是身体不适,另一方面是审美上的需求,他临时进行了一些改变。
最后制作出来的成品,大体结构跟图纸差不多,但细节进行了很多改变,最重要的是整个设计的意韵与原先完全不同,浓重了很多。
做的时候许问没有觉得不对,考官们给出这样的分数结果,表示他们也认可了许问的判断。
但现在站在连天青面前,被他平淡如水地这样反问的时候,许问的心情却突然忐忑了起来。
他迟疑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你师父我是个修复师。我有没有跟你讲过,修复最早的缘头是什么?”连天青注视了他一会儿,缓缓问道。
连天青并没有跟许问讲过,许问正要摇头,突然想起了在那个世界看过的一本书开头的内容,灵光一现,叫道:“是制赝!”
制赝就是制作赝品,也就是完全地复制一件物品,达到以假乱真的结果。
连天青的确没有跟许问讲过,问完那个问题就准备自己回答。听见他的话,他意外地看了许问一眼:“你竟然知道。”
“在一本书里看过……”许问有点心虚地说。
连天青工作间里好几本书都提到过这件事,许问能看见表示他用功。连天青的脸色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点头道:“不错,正是制赝。复制与修复,是一根藤上开出的两朵花,无论哪朵,都有一个原型,新制或者在原型上打磨出来的最后作品,都要求与原型完全一致,不得有误。”
“这是因为原型完美无缺,毫无改进的余地吗?”连天青的笑容消失,注视着许问问道。
“不是……”许问迟疑着回答。
旧木场这种地方,一直会从外面送来很多零零碎碎的破烂。
大部分是真的破烂,除了木料一无可取,但也有一些东西“有点意思”,连天青就会琢磨着把它修复出来。
这些东西即使就许问的眼光看起来,也有诸多不足之处,但不管是什么,连天青都会原样复原,非迫不及已——通常都是东西残缺到判断不出来原型了,绝不会轻易进行改动。
其实回忆起来,连天青当初教他修复孙博然那座雀替的时候也有提过这样的事情,正好与许问记忆中文物修复“修旧如旧”的要求一致,但可能是因为他学的东西比较基础,连天青教的更多是技法,并没有过多地强调这个概念。
而且在许问想来,在某种统一的规则要求下当然应该这样做,但连天青做的这些都是个人修复,没有任何约束,但他还是这样做了,这是为什么?
许问陷入了深思,一时间不得其解。
“你好好想想吧。总之你这次考试换了我的话,绝不会给你这种分数。”连天青站了起来,把图纸往他面前推了一推,淡淡地道。
许问盯着图纸,脑子里回忆起不久前摆放在原型旁边拿到一百分的那个成品模型,久久没有说话。
连天青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道:“修复与制作是两条完全不同的路子,走哪条路都可以,但是要走哪条路,你该好好想想了。”
话音落处,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门口。
连天青走出门,进了院子,这里引了一眼水,开了一条溪,溪水清透如同泛着波纹的水晶,溪畔的湖石与兰草在波纹中轻轻摇晃,几条红色的小鱼穿梭在阴影中,处处带着江南园林特有的意趣。
他盯着草尖上的一只蜻蜓看了会儿,抬起步伐,走到旁边一株樟树下。连林林正坐在那里,托着腮看着石桌上的一样东西,有些出神。
“看出什么来了?”连天青走过去问。
听见爹爹的话,连林林转过身来,露出面前的东西。
正是许问在院试中制作的那个模型。不仅是图纸,连实物也一起到了连天青的手里。
“……真的很巧。”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着那座模型,“变写实为写意,在这里、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进行了细微的调整,把上扬的线条和形体变成了下垂的,加强了凋敝、衰败等比较负面的感觉。整座庭院的气质,也就在这些细节里被强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