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望枫!你瞎说个啥呢!”武七娘怒吼,接着传来江望枫的痛呼声,明显是被揍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许问笑了起来,听着声音,把江望枫拉到自己旁边。
“我就是觉得,这么多人都在为我打算,想着怎么治好我的眼睛,感觉挺高兴的。”许问笑着说,真心实意。
周围突然就安静了下来,没一个人说话,只能听见人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张总督突然道:“嗯,我去派人,先从城东开始,挨家挨户地问,看郝神医到哪里去了。”
朱壁山在林萝湖另一侧,靠近城东。而且他说得很明白,这只是一个开始,城东没找到的话,还要往别的地方去的。
“唉。”江望枫被许问拉过来,免了他娘接下来的追击。这时他小小声音地在许问耳朵旁边叹气。
“怎么?”许问问。
“你刚才这意思……其实你师父对你很不好吧?”江望枫说。
“啊?”许问完全不知道他怎么会做出这样的推测,险些一个我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的三连出来了。
“不然怎么会人家对你稍微好一点儿,你就这么感动了。”江望枫已经被自己说服了,叹着气安慰许问,还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我没那个意思你别乱想!”许问被他惊了一头的冷汗。
这话要是被连天青听见了,那可就大发了!
“哦?他师父对他不好?”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突然传了进来。
这人来得非常快,刚开口的时候距离还很远,只一会儿,就来到了非常近的范围里。
声音很轻,低沉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淡漠,就像一根柔柔的绵针一样,瞬间刺破了周围的嘈杂,进入到许问的耳朵里。
这声音非常熟悉,许问在听见它的第一刻就站了起来,有点不敢相信。
师父?连天青?
这是真的吗?
连天青来了?
连天青会来林萝?
足足两年时间,许问没见过他离开小横村一步。据说在此之前的五年,他也维持着这种足不出户的日子。
他怎么突然来了林萝?
“小许!”又一个声音,清清亮亮,像水波一样荡漾着,一直漾进许问的心底。
紧接着,一道清风从外面吹进来,一团柔和的气流卷到他面前,停驻片刻后,温暖而柔软的手抚上了他的眼睛:“小许,乖,不疼不疼。”
“林林!”许问下意识地抓住那只手,下意识地叫出了那个名字。
“哎!”连林林清脆地回答,不像平时那么快活,但仍然带着她特有的爽利劲儿。
许问自从看不见以来,一直表现得很平静也很淡定,但就这么一会儿,突然开始遗憾了起来。
“你今天扎着什么辫儿?”许问突然问。
“马尾啊,你不说我扎马尾好看吗?”连林林动了一下,感觉像是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对,扎马尾好看。”许问肯定地说。
“嗯,那就听你的!”连林林干脆地说。
“嗯!”许问笑了。
“行了,可以松手了。”连天青冷淡地说。
以他的个性,能容忍许问拉连林林的手拉这么久,已经是看在他身体的份上了。
许问如梦初醒,连忙松手,一边孙博然突然问道:“这位是……”
连天青并不理会,还打断了许问的正要出口的介绍。
“你眼睛不好使了?我带了一个朋友过来,让他给你看看。”连天青说。
连天青这话一出口,许问就愣了一下,一个念头渐渐浮上他的心头。
紧接着,他听见一个人踢踢踏踏地走到他面前,温和地说:“小许别怕哈,我姓郝,是你师父请来给你看眼睛的。眼睛是很重要,但配合大夫看病更重要。放松点,不会疼的。”
他絮絮叨叨,声音轻柔绵和,语气和缓从容,哄孩子一样。假设许问真的心里有不安,也必定会在这样的的语气下放松下来。
“你哪里看见我徒弟害怕了。”连天青在旁边冷言冷语,瞬间打破了郝大夫苦心营造的医疗氛围。
“哦?”郝大夫倒也不生气,似乎端详了一下许问,意外地说,“真没害怕,厉害厉害。”
姓郝,大夫,出外访友却跟连天青一起出现在了这里,他的身份几乎呼之欲出。
果然,金大夫小声问道:“是郝圣郝神医?”
“对,我叫郝圣。不过天工难得,这世上谁又敢妄称一句神医呢?”郝圣似乎有些感慨地说。
在场的大多都是工匠,他拿天工打比方,再明白不过了。
虽然大部分人管医术好的大夫都能叫一声神医,但在郝圣心中,那是堪比天工的特殊称谓。
不过,他果然就是郝圣,他出门访的那个友其实就是连天青。
但还是很奇怪,连天青怎么会突然来林萝,连林林也跟着一起来了?
他们地处偏远山村,不可能这么快就知道了自己的事情,那他们究竟是为什么来的?发生了什么变故吗?
许问心念电转,脸上还是一点也不显。
郝圣一边说话,一边也没有闲着,轻手轻脚地给许问检查着身体。他的动作明显比金大夫更加灵巧,一点儿也没弄疼他,偶尔在某处按压两下,不仅不疼,反而有一股热流流过,让他脑袋和手臂的涨痛缓解了不少。
“谢谢。”许问吐了口气,向大夫道谢。
“嘿。“郝圣拍了拍他的脑袋,像哄小孩一样,那温柔的感觉让许问突然恍惚想起来,这个身体不过才十五岁。
郝圣接着给他把脉,手法感觉跟之前金先生的差不多,把完了左手又把右手,片刻后,他意外地轻轻“咦”了一声。
“怎么回事?”连天青的声音响起。
这不是他平时的态度。师父他……感觉也有点着急了?
许问心中一动,忍不住抬了下头。
“别动。”郝圣轻轻喝斥了一声,这一刻,许问手腕上的触感突然变了。
郝圣的手指温热而柔软,按在手腕上很舒服也很明显。
但这一刻,这触感突然变得轻微起来,如同蝶须轻拂,若有似无。
然而就在同一刻,许问皮肤下面的血流仿佛突然变得汹涌起来了一样,脉搏格外清晰。他的手平放在几案上,什么多余的动作也没做,但就是能清楚地感觉到脉搏的跳动,一下,一下,又一下。
“咝……”旁边金大夫轻吸了一口凉气,又惊又喜的样子。但他马上闭上了嘴,再次安静如鸡,生怕打扰到了郝圣。
脉搏强烈而有力地跳动着,血液在体内流动。许问身处一片黑暗中,看不见周围的情景,反倒更能体会此时身体里的感受。
以手腕与郝圣接触的地方为中心,血脉向下至上,向上至整条手臂,仿佛形成了一张大网,细致入微地把他身体的每一个部分包括在内。
这张网的范围还在不断扩大,逐渐向他的躯干延伸。
很快他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脏,血液鼓动着,在心房与心室之间流转,涌进涌出。
他初中就学过生物,对人体构成当然是有概念的。现在这种奇妙的感觉仿佛建立在这些概念的基础上,又不是完全如此,更多自己的体验与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