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家具都非常破旧了,之前看着一副摇摇欲坠、随时都会散架的样子。这时候被这些年轻人非常随意地搬动,竟然非常牢靠,一点散架的迹象也没有。
胖子正想吆喝让他们小心一点,突然注意到了这个,立刻想到了许问刚才的动作和话语,又往他看了一眼。
许三领着他们把东西搬到他先看好的地方,许问一看就觉得非常眼熟,跟着就认出来了。
他们上次给刘胡子送寿礼时就被带来过这里,能发现以前曾经是个垃圾场。现在上面的各色寿礼当然一件也不剩,但地方还空着,并没有恢复原先的用途。
“可以,地方挺大,施展得开。”许问点头,许三咧嘴笑开,很快所有的家具全部被摆了进去。
大家都是渡过府试的人了,维修家具这种基础活计其实并不需要许问太过操心。
几个人碰了下头,各自分了下工,很快就开始动手,许问本来也要加入,但师兄弟们吵着让他给大家留点机会,硬把他给按在了旁边。
一群师兄弟们嘻嘻哈哈地动手,动作非常熟练。
他们也是连师傅教出来的,会做也会修复。
他们先对付的是那张床,很快就把它拆开成了各种木块,按照顺序摆放整齐,然后逐块开始清理。
他们一边干活一边说说笑笑,气氛非常轻松,一点也不影响进度。
许问看着有点手痒,悄悄摸起一块木头,掏出一把毛刷。
他正准备去刷上面的灰尘,被罗梢一眼看见,迅速叫住了:“哎哎哎……”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把那块木头抢走了,“没你的份!”
许问看着他,非常无奈,只好继续在旁边坐下,无聊地一边看他们,一边用刷子刷着手掌。
没一会儿,一个人无声无息走过来,在他旁边的碎砖上坐下。
许问回头一看,一个光秃秃的脑袋在他眼前反着光。
“刘师傅。”他叫了一声,刘胡子拿着一袋烟,慢吞吞转过头来。
“你学了几年手艺?”刘胡子眯缝着眼看他,问。
“两年。”许问回答。
“唔……”刘胡子拖了个长音,有些意味深长的样子。
许问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看了他一眼,移回目光,重新看向自家师兄弟们。
刘胡子也收回了视线,跟他看向同样的方向。他嘴里漫不经心地抽着旱烟,烟锅偶尔闪过一道红光。
班门师兄弟们都不认识刘胡子,就以为他是一个普通的老头子,虽然有点惊讶他真实的老迈,但也没有太放在心上。
吕城当然是知道的,一边小心瞅着刘胡子,一边把当初的事情补充讲完。
当初这里就是堆积寿礼的地点,现在讲起来非常有临场感,吕城讲完,刘胡子又招来了不少目光。
不过说归说,这些闲话一点也没影响他们手上的活计,没一会儿,所有分解开的木床部件全部都清理完毕,上面粘着的附着物也清干净了。
这一切流程,全部熟练而流畅,极有章法,基本功十足。
刘胡子看着看着,手上的烟锅彻底熄灭,完全冷了下来。片刻后,他手一挥,问道:“他们跟你都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
“是,都是我师兄。”许问回答。
“唔……这个不是吧?”他指着吕城问。
老道工匠的确能从最基本的操作里看出另一个工匠的师承,许问也不奇怪。
“对,也是我们师兄弟,但不是一个师父。”他点了点头。
又过了一会儿,刘胡子突然抬起下巴,用烟袋指着前方问道:“你这些师兄……也是你教出来的吧?”
许问这才真正吃惊了。
连天青只是不会教人,但并不藏私。许问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就把十八巧传授给了自己的师兄弟们——在此之前,他们只学了一星半点,很不完整。
所以,许问并不觉得他们学的跟自己的有什么区别,结果刘胡子竟然一眼就看出来了?
许问虽然没有回答,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刘胡子翘了翘嘴角,突然又问——
“你这位师父,姓什么?”
连天青虽然冷淡,但向来有一种事无不可对人说的混不吝气质,所以刘胡子问起,许问也如实以告:“连。”
刘胡子的眉骨高高飞了起来,些许复杂的情绪从他脸上掠过。
但他皱纹太深、冷静的速度太快,许问还没有解析出来它就消失了。
“您认识他?”他小心试探着问。
“……嗯。很多年前的事了。”刘胡子眯着眼睛看前方,再次把烟嘴塞进嘴里。他这才发现烟锅已经熄灭,叹了口气,把烟袋放在了一边。
许问跟着连天青学了这么多年的艺,不仅没有更了解他,反而不断在发现这个人真的很不简单。
对于匠作和修复,他几乎没有不知道的事情。
最早第一次走进旧木场大门,看见他问女儿某种木头的材质时,许问还以为两人是在正常讨论。
后来熟了他才发现,这其实是连天青在教……或者说在逗女儿而已。
关于木材或者说木匠相关的事情,他就没有不知道的。甚至除此之外,别的门类他也无所不精。
这次许问帮助班门师兄弟们反推百宝箱用途,为什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找到这么多种工具的尺寸、将其与之对应?
因为这些工具全都是他在连天青那里看到过无数次的,每一种他都非常熟。
再加上他现在对尺寸数据的敏感度,直接就一一对应上了,帮了师兄弟们的大忙。
当然,他也没想到刘胡子师徒也就是因为这一点,隐约猜到了他师父的身份。
“姓连,叫连天青对不对?”刘胡子说,“不过你也不用在意,他这个名字放到外面去也没几个人听说过,对不上号。”
“您的意思是,我师父以前行走江湖的时候,用的并不是这个名字?”许问问道。
“对,最出名的几个里没有这个。”刘胡子说。
最出名的……几个?
连天青过往的人生感觉挺精彩丰富的啊?
许问还留意到了“不用在意”这四个字,看来这过往人生精彩之余,也并非那么和平。
许问没有继续问下去,刘胡子也没有继续说。
两人一时间都沉默了下来,不远处师兄弟们吆喝着,正在给清理干净的木床补配各种缺少的零件,进行加固。
普通的木匠在这一步主要强调的是家具的实用性,不会太顾及美观——这样一套普通的民用榆木家具,连雕花装饰都没有几条,大部分东家也不会太在意这个。
但班门这些师兄弟不一样,他们说笑归说笑,手上的活计一点也不马虎。
他们选择合适大小的木料,补充在缺失的部分,修整成跟原来一致的形状和质感,连边缘连接处也打磨平滑,然后才用胶或者榫卯连接在一起。
“普通家家的,东西能用就行,要不了这么细致。”刘胡子突然说。
“兄弟们出来做活,挣点小钱,主要还是磨练手艺。”许问笑着说。
“修这一套多少钱?”刘胡子问。
“师兄谈的,我没问。”许问说,话里全是对许三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