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伏下身子向萧裴磕头,他的额头磕在院子里仿古的青石板上,一下又一下,连磕了九下。等他磕完头直起身子,他的额头和眼圈都红成一片。
萧裴的脸却是惨白的,她始终不敢相信,琚冗会为了一个女人,和她断绝母子关系。琚冗已经从她身前站起来了,转过身向远处走了,她像是才反应了过来。
她大声地质问:“琚冗,你这么做,你对得起你爸爸吗?”
琚冗站住了脚,但他再没有回头,他就站在远离萧裴的地方,背对着她说:“如果爸爸还在,他绝不会允许你这么对我。”
萧裴的脸陡然之间,再没有一丝血色。
和萧裴断绝母子关系的事,琚冗没有告诉连回清。他当天带着连回清回了江北,一路上都在和连回清说着无关紧要的事。回到那套海滨别墅,他先是忙着安放行李,然后又忙着给连回清做饭,连回清看他忙忙碌碌也没有开口问他。但这天晚上,他们都失眠了。两个人又都装作在睡觉,他们睡在同一张床上,很容易就可以知道对方根本没有睡着。
“我问了白瑛,他都告诉我了。”连回清说,“你不该这么做。”
琚冗还闭着眼睛装睡,连回清在夜色中看着他的脸,见他枕在枕头上的姿势都没有动一下,她也没再说话,侧过身子背对着琚冗,琚冗立刻伸出双手从她身后完全地将她固定在他的怀抱里。
“回清…”
他低低地喊了连回清一声,下巴紧挨着连回清的头顶,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那样抱着她。连回清的咳嗽还没有好清,接连咳嗽了几声。琚冗赶紧起来去厨房给连回清倒热茶,他去了好一会,回来的时候还带回来一本相册。
那本相册有些年头了,是没有数码相机的年代里,与胶卷相机配套的相册,相册的封面上还印刷着柯达公司没有破产前的广告商标。
“这是我小时候的一些照片。我刚把这套房子买下来的时候,也不住在这边,觉得房子里空荡荡的没有家的感觉,就从我妈那里拿了一些照片过来。”
他说着打开相册给连回清看,照片从前往后,从黑白到彩色,照片里的人从刚满百天的小小婴孩,到舔着冰激凌的可爱儿童,再到如阳光般明媚的小小少年,在那些成长的岁月里,间或会出现萧裴年轻美丽的脸庞,他们对着镜头,对着拍照片的那个人笑。
拍照的人显然也是很优秀的摄影师,每张照片的角度和光影的处理都极其精巧,即便时隔多年,看着这些老旧的照片依然能让人感受到当时那些时光的真实与美好。相册快要翻到最后了才出现拍照那个人的身影,那是一张一家三口在照相馆里的合照。
“这是我父亲。”琚冗正式地给连回清介绍,他小心地将那张照片从相册里抽出来,“我妈舍不得把爸爸的照片拿出来,怕我弄丢了,我这里只有这一张。”
他环抱着连回清,两个人一起看着照片里的一家三口,照片里的琚冗还是个四五岁的小朋友,坐在父母中间,笑得见牙不见眼。他身后年轻的萧裴小鸟依人地依靠在琚冗父亲宽阔的肩膀上,连回清第一次看见琚冗的父亲,这个男人好似有一种天生的吸引人目光的能力,纵使他已经去世多年,纵使是在有些发黄的照片上,他依然能叫人移不开眼睛。
连回清向来心里眼里只有琚冗一个,但这时也不得不承认,与琚冗的父亲相比,已经是人中龙凤的琚冗也逊色了许多。琚冗只从他身上继承了那副好看的眉眼就足以迷倒众生,你可以想象他的容貌是多么令人难以企及。画中人如仙大概也只能描绘出这个男人千万分之一的美好。
“是个美男子对不对?”琚冗仰慕地看着照片中的父亲,徐徐述说着,“我爸爸不仅只是一个美男子。我的爷爷奶奶都是华侨,我爸爸从小在国外长大,游历各国,精通十几种语言,古今中外的诗词歌赋他也能信手拈来,各种乐器没有他不会的。他十几岁的时候就拿了斯诺克大师赛的冠军,不到二十岁又拿了一级方程式赛车锦标赛的冠军…追逐爸爸的女人遍及世界各地,但他看中的只有我妈,那时候我爷爷奶奶都过世了,他就追随我妈回国定居。在我妈眼里,爸爸是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男人,也许就是因为他太过完美了,连老天都会嫉妒。三十多岁,正当壮年的时候他得了很严重的肝病。我从来不知道,那种病那么可怕,从发病到死亡,两个月的时间都不到…”
说到他父亲的死,琚冗的声音艰难地哽在喉咙里,连回清贴在他胸口上,紧紧地抱住他。
“爸爸离世后,我妈就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她极尽所能地培养我,她希望我能和爸爸一样完美。可我不是爸爸,我没有他那么大的能力,不管我有多努力,我也只是平平凡凡的琚冗。但我妈不这么认为,有时候我能感觉到,她看我的眼神不是在看她的孩子,而是在看一件她亲手雕刻出来的艺术品。显然,她对我这件艺术品并不满意,所以这么多年,她时时刻刻力求完美地鞭策我…我真的…很累。”
他的眼睛已经湿润了,他抬头看向天花板,好一会,他才低下头把照片放回相册里,他仍然看着那张照片,用下巴摩挲着怀里的连回清说:“如果爸爸还在世,他一定会很喜欢你。他从来不在乎什么门当户对,他只希望我快乐。我小时候不喜欢练钢琴,我妈总要打我,他却护着我。他会让我骑坐在他的脖子上,抓着我的双手,用那种飞翔的姿势奔跑。那是我儿时最开心最快乐的时光。他临终前也对我说,爸爸不能陪你快乐地长大了,但你要快乐着,和妈妈一起快乐地生活下去。那时候我还小,不懂事,直到我和同学打架的那天,我看到我妈抱着爸爸的遗像哭泣,我才开始懂得爸爸说的话,我尽心竭力地想让她开心快乐,但她从来没有想过我开不开心,快不快乐…”
他把相册合上,双手抱住连回清,接着说:“我还有个妹妹,和我是龙凤胎,我妈生我们的时候难产,只能保住一个。我妈保了我。她虽然从没有直面地和我说过什么,但我知道她总会在心里比较,如果当时保了妹妹,妹妹是不是会比我更优秀,比我更乖巧听话。每当我想反抗她的时候,我也会莫名地问自己,如果是妹妹活下来,她会怎么做?她会反抗妈妈吗?她应该不会让妈妈伤心吧?我就再没有办法去反抗。三十多年了,我为他们活了三十多年了。三十年,差不多是我人生的一半,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说我自私也好,说我无情也罢,我想为自己活一回。回清,我已经放弃过你一次,这一次,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你。”
虽然以前琚冗对连回清知无不言,但从未和她说过这些事,连回清听他一一道来,她没有再说一句劝阻他的话,只是搂着他的腰,紧紧地将他抱住。
但血脉亲情,哪有那么容易割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