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这做什么?谁让你来的?你出去!出去!”
连回清哭着向他摇头,他自己摘了氧气罩,挣扎着从床上下来,硬是将连回清从病房里推了出去。然后他背靠在门板上,痛苦地喘息着,一双眼睛已经被他逼得通红。他不要连回清看到他现在这么狼狈的样子,他不要她看到他这个样子又来可怜他。
他把自己关在病房里不让任何人进来,医生护士也不让进。杨静川和萧裴他们听说琚冗醒了,陆陆续续地赶来都被挡在病房外。萧裴在病房外又要训斥琚冗,杨静川立刻和她争吵起来,两个人差点又动手。何如意劝了这个,又劝那个,将萧裴劝走了,病房前才算安静下来。何如意尽可能地想要和琚冗说上话,无论她怎么劝说,琚冗在病房里也不说一句话。
“你告诉他吧。”杨静川忽然抓住连回清的手说,“他爱你,回清,他是爱你的,你告诉他吧。”
连回清直愣愣地站着,杨静川的话将她的脊梁骨震得只能那样直直地挺着,她瞪着眼睛,好半天,她摇头,然后不停地摇头。
琚冗爱她?这绝不可能。
琚冗对她有多好,她不是不知道,她只当那是琚冗对她的感激还有那一句“彼此看顾”的承诺。她能接受住琚冗曾对她说的那种超脱爱情、亲情和友情的特殊情感,却始终不敢相信琚冗会爱她。
没有美丽的容貌,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出众的才能,她除了一颗自卑的心和见不得人的家庭,她什么也没有。她实在想不出她有什么值得琚冗爱的。
琚冗不该爱她这样的人。
她几乎是惶恐着挣开了杨静川的手,然后跌跌撞撞地离开了医院。她一瘸一拐地在马路上走着,车来人往,她身旁像是有永不停歇的喧嚣,她全都听不见看不见,她不停地走,从白天走到黑夜,她应该走得很远了,等她终于停下来时,她却还是站在琚冗的病房门前,除了气息不稳,头有些发晕以外,就好像她从没有离开过一样。
夜已经很深了,琚冗始终没有将病房的门打开,其他人都走了,李长春本来守在病房门外,看连回清回来了,他也走了。连回清在病房门前站了很久,她没有敲门也没有喊琚冗,她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斜靠在房门旁边的墙壁上。她实在太累了。昨天守了琚冗一夜,今天又在外面走了一天,她身上还有伤,又没怎么吃东西,她感觉自己快要虚脱了。头挨到墙壁上,眼皮一垂下来,她就睡着了。
凌晨的时候琚冗打开了病房的门,他以为连回清早走了,却看到连回清靠在墙壁上睡着。走廊上很冷,她的嘴唇冻得发紫,双手本能地抱着自己,蜷缩成一团。她的额头上和膝盖上还裹着纱布,额头上的伤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破溃了,纱布上印出一块暗红的血渍。
琚冗看着她,心口像是被一把快刀狠狠地剜了一刀,他快速地将身上的外套脱下来裹住连回清,一手抄着她的膝弯将她抱到病房的床上。
连回清躺到床上就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琚冗坐在床边给她盖被子,她看着琚冗,琚冗也看着她,他们的目光在彼此的脸上巡睃着。很快,琚冗垂下了眼睛,他起身要走,连回清立刻抓住了他的胳膊,然后她扑过去抱住了琚冗的腰。
“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她极力地克制着,可说话的声音还是带着浓重的哭腔,“琚冗,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你对于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如果没有你,我不知道我该怎么活着…”
她爷爷留给她的钱有一半在她父亲的毒打下被抢走,她没有足够的学费,交了上一年的学费她就要开始筹备下一年的学费,别的同学在大学校园里谈情说爱聊人生聊理想的时候,她一上完课就要马不停蹄地出去做兼职赚钱。做家教,送外卖,发传单,举广告牌,她为了能赚更多的钱,常常要同时打好几份工。而她又是那样自卑怯懦的人,做家教的时候被顽劣的学生锁在卫生间里出不来,学习任务没有完成被家长骂她也不敢出声。去送外卖,明明是商家的饭菜不干净,顾客却抓着她要赔钱。站在马路边上发传单举广告牌,不管是烈日高照还是寒风凛冽,她都要忍着受着。一天只有二十四个小时,她落下的功课,没有完成的作业只能熬夜去补去做。室友嫌她熬夜点灯打扰别人休息,她默默地搬到宿舍外面的公共厕所里做,有时候太累了,她抱着书,靠着厕所的洗手池就能睡过去。
“我抱怨过命运的不公,为什么别人都有父母的疼爱都有幸福快乐的生活,我却要在本该无忧无虑的年纪里累死累活地四处讨生活?我也曾痛苦抑郁得想要死去,可这个世界上还有你,我只有活着才能看见你。在电视上,在微博上,哪怕是路边上的一张广告海报,只要看到了你,不管我有多痛,多累,我都会情不自禁地笑起来。只要想到我每天看到的太阳也是你能看到的,我走过的某一条路可能也是你曾走过的,我搭乘的地铁可能也是你坐过的,我就忍不住热爱这一切,热爱这个世界。如果你死了,这个世界给我的唯一的美好也没有了…你怎么敢自杀?你怎么能毁掉我的整个世界?琚冗,你怎么可以?你怎么可以这么残忍地对我?”
她一声声地质问着琚冗,终于控制不住地嚎啕大哭起来。
杨静川曾说她为琚冗做了那么多,杨静川不知道的是,琚冗,这个人,他什么都不需要做,甚至距离她那么遥远,却给了她足够的慰藉与温暖。琚冗曾将她当作不良情绪的纾解口而深感愧疚,其实没必要,因为在更早之前,他也为她支撑起了整个世界。所以,你无法想象,当琚冗第一次站在她那个小出租屋的阳台上准备跳楼自杀的时候,当杨静川跟她说琚冗真的自杀了的时候,她是有多么的崩溃。那是她整个世界的崩塌。
琚冗听她说着那些话,眼泪涌了上来,他抱着连回清,仰起脸,眼角用力地夹着眼泪,却怎么也夹不住,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接连说了三句“对不起”,下巴紧紧贴着连回清的脸,他们的脸上已经分不清谁是谁的眼泪。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对你这么重要…我错了,我错了,对不起…我以为你只是可怜我,我以为你从来没有对我有过一丝深情…回清…对不起…对不起…”
他不停地说着“对不起”,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喉咙被压得酸胀痛楚几乎发不出来声音。连回清在哭,他也在哭,他已经没有办法用语言去表达什么,他把连回清紧紧地贴在胸口上,用力地抱住她。连回清也抱着他,她的双臂在颤抖着,像是要用尽所有的力气才能拥抱住他。
她爱上他,在初见的那一刻,多一秒都怕来不及。
他爱上她,要走过千回百转的路,经年累月之后才能真正懂得。
终于,他们相爱了。
作者的话:今天中秋节,祝大家中秋节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