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结束时,约莫十一点左右,办公室主任老马估计厂职工食堂已把饭菜准备得差不多了,便吆喝大家往食堂走。
尽管正坤目前只是在服装厂实习,但因他业务能力比较突出,厂领导对他格外重视,且考虑到他是名牌大学生,要是毕业以后能够正式到厂里工作,对服装厂来说,更是求之不得。加之现在正是社*会*主*义*教*育的关键时期,全*国上上下下都提倡红白喜事简办,养成良好的社会风气。因此,刘厂长在正坤结婚前半个多月便向他建议:到时候就不用到饭店待客了,就在厂食堂办几桌酒席,只要适当给食堂付一点成本费就行,这样既把钱节省了,又符合上面婚事简办的倡议,岂不是美事?正坤正熬煎在饭店待一次客,不知道要花多少钱呢,听刘厂长这样一说,自然是满心欢喜,当即就同意了。
参加婚宴的人不太多,主要是服装厂里的同事们:厂里中层以上干部基本都随了份子,财务科以及任晓霞他们班组的同事也都搭了人情。不用说,驻厂社教干部张正平也随了一份不轻的礼金。
根茂婶尽管没有给槐树街的街坊们通知,可也有几个消息灵通的街坊知道了正坤的婚讯,早早地就到根茂婶家里搭了人情,因此今日便也到服装厂参加了婚礼。
二叔王根盛给正坤买了一床纯羊毛毛毯,可是今日他和根盛婶都没来参加婚礼,儿子长命倒是来了,却也带来了他父亲捎的话:他这两天牙疼得不行,啥都吃不成,娃他妈呢,身体也不太美,所以他俩就不来了。正坤因为沉浸在激动和幸福之中,自然对二叔来与不来不是很在意。不过根茂婶未免想得多一点,猜摸着多半因为她掌柜的过世至今,按封建迷信的说法,还没过一周年,子女们尚处于守孝期,可是她家里却接二连三的办了几桩喜事,因此,肯定把根盛给得罪下了。
根茂婶的儿女辈中,正祥、正秀、正霞不用说都来了,正淑、正芳、正萍因为上学走不开,所以便没有来,不过李大明却来了,非但来了,还给安排有任务:给张正平打下手,忙前忙后的招呼人。孔盛文最近到外地参加招标去了,自然也没有来。
春花原本打算今日上午不摆鱼摊来参加婚礼呢,可是根茂婶却说:“正祥去了就行了。都吼吼到那儿弄啥啊?那是人家工厂,又不是咱的地方!早早地把摊子摆上,卖鱼是正经!”正坤也说:“春花姐,咱自己人,还客气得弄啥啊?总不能为了我结个婚,把生意都不做了吧?—到时候把条子肉叫给你多端些回来。”春花便说:“那行,给我多多端一些回来,剩下的条子肉干脆都给端回来,我一下子吃个美!”
任晓霞的娘家,除了她父亲外,也再没来别的人。
因此,酒席总共只准备了十来桌,全在职工食堂一楼大厅安排着。因考虑到厂里职工们下午还要上班,不能喝醉了,刘厂长便预先给主事的张正平叮咛了,每一桌最多只准上一瓶白酒,喝完了不准再添酒,不过,饮料、香烟倒是可以随便上…
因为酒被限量,宴席只吃了四十多分钟便结束了。由于是要给食堂支付成本费的,所以李大明见剩饭、剩菜还有不少,便向食堂小卖部买了好些个塑料袋,将剩菜剩饭全部打包收拾了,由根茂婶、正祥、正霞等人拿回家去。
正坤、任晓霞尽管都不是正式职工,可是服装厂还是额外准了他们一周婚假。正坤自打认识任晓霞以来,还没到她老家去过,不用说,根茂婶更是没有去过,因此,正坤便打算利用这七天时间,与晓霞一道送岳父回去,也顺便去认一认晓霞她娘家的亲戚们。既然正坤已经跟晓霞结婚了,根茂婶便也有意去亲家母门上走一走,看一看,也免得人家说她不走礼,看不起乡下人。她便跟正坤小两口合计了一下,决定次日一早就坐班车去晓霞她娘家。
第二十三章
这日晚上九点来钟。
任晓霞她父亲已然在正坤的房里睡下了。
根茂婶则坐在床上一边看电视,一边给也坐在一旁看电视的春花详说正坤婚礼的过程。却突然正霞高喉咙大嗓地说这话掀门帘子进来了:“妈,你要到小任她娘家去,咋不给我说呢?”
“给你说弄啥?你又不去。”
“谁说我不去?要不是我多一句嘴,问了正坤一句,还给蒙在鼓里了!”
根茂婶便又说:“你倒去弄啥啊?闲得没事干了!我是没办法,要去认亲家的门呢,你去弄啥?”
“我去弄啥?弄大事呢!再说了,我要是不去,靠你几个坐班车,光来回路上还不得折腾个三四天,到地方了脚还没歇下又得赶紧往回走,图啥呢?咱有现成的车,明儿了把车一开,最多四五个小时就到了,多方便?”
“咋?你想叫孔盛文的司机送啊?我才不想看他的脸!”
“谁用他的车呢?我能借下车,连司机都是现成的。派出所这一向不是扣了一辆面包车嘛,就是那谁嘛,李小鹏整天开着到处跑。所以,他这个车绝对没问题!”
“倒麻烦人家弄啥呢嘛?人家就不用上班了?”
“这你就不用管了!”正霞说着,东张西望起来:“把那啥中午提回来的饮料在哪儿搁着?我渴得不行!”
“你就惦记个饮料!”根茂婶翻她一眼,“在柜里呢,你自己取!”
正霞便从柜里取出一瓶喝了一半的雪碧拧开,咕咚咕咚灌下去几大口,然后笑呵呵说道:“今儿闹洞房的人还都文明得不行!我还担心要打新娘子呢,还好,没有一个人打,只是说了些怪话…”
“你还去闹房了啊?”春花笑问。
“我主要是看小任在咱这儿又没个亲戚,害怕那些闹洞房的没啥下数。”正霞又喝了一口雪碧,说,“所以我就在跟前照看着。也多亏没给咱队上人说,要不,咱队上那些瞎怂小伙子要是去一闹,我怕我都吓唬不住,非把小任弄得清叫唤不可!”
坐了一会儿,正霞又说:“妈,是这,我现在就去借车去。明儿一早你就在屋等着,我叫把车开到王巷口接你。你干脆早早儿地就去把正坤两口子一喊,免得他们睡失觉了。”说话间她已拧身出去了。
春花望着仍在忽忽闪闪乱动的门帘,笑道:“正霞就是风风火火的,一看就像是干大事情的人!”
根茂婶有些没好气地说:“还干大事呢!没看她做的那些事情!”又说:“我是没办法,总不能把人家女子都娶进门了,还不知道她娘家门是朝东还是朝西吧?可是,正霞倒去凑那热闹弄啥嘛?还要把人家派出所那谁煽哄去,叫咱平白地落人家一回人情!”
春花道:“我说个不当说的话。叫我看,派出所那谁最多把车借给正霞就了不得了。明儿我估计是那谁,张金成开车。以前倒是听说过,他当兵时候就开过车。”
根茂婶闷了半晌,方叹了口气说:“现在一个个都长本事了!我也管不了了!也不想管了!”
春花便又说:“我也是胡说呢,说不定就是叫派出所那谁送呢…”
根茂婶冷笑一声说:“管他谁送呢!只要他敢开车,我就敢坐!”又说:“该笑话的人早都拿沟子笑话开了,也不在乎再笑话一回!”
正如春花所料,次日开面包车来接根茂婶和正坤他们的果然是张金成。根茂婶和正坤都知道正霞跟张金成现在是个什么样的关系,一路上便都对他爱答不理的。任晓霞以前并没见过张金成,因见到婆婆和正坤对张金成态度都及其冷淡,正霞跟他说话时却呼来喝去的,言谈举止间却又透出些许亲昵,便搞不清是个什么状况,就也尽量少说话。任晓霞她父亲本来言短,加之沟子一粘座位,就迷迷瞪瞪瞌睡了,自然更是一句话也没有说。因此,一路上,车里的气氛便十分尴尬。
公路只通到任晓霞娘家的村口。因任晓霞说了,从村口到她娘家也就只有不到一里路,张金成便将面包车在村口靠路边停了,让大家都下车走路去任晓霞娘家。
于是,正坤、任晓霞分别抱着为认亲戚准备的两大纸箱礼品(主要有十几条香烟、十多袋茶叶等),根茂婶也提着一个大塑料袋子,里面装的是正坤两口子给任晓霞父母买的东西,任晓霞她父亲也提着女儿女婿买给他老两口的东西。四个人手里沉甸甸地正欲往前走时,正霞、张金成尚站在车头前方戚戚促促地说话,并没有要跟他们一道走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