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第二日上午十点左右，王正霞战战兢兢回到了王巷。娘家的院门却锁着，院中没有一丝儿声息传出来。正霞暗想，母亲大概是到菜地里浇水去了，便又出了巷子，再出了槐树街，一直往城南的州河湾走去。
根茂婶果然在距离公路数十米远的菜地里，不过不是在浇水，而是在摘西红柿和豆角。正淑、正萍、正芳都在给她帮忙。
正霞在公路边站了半天后，从沙土铺就的斜坡小道下去，沿着不知是谁家的两畦菜地间的田垄，直往根茂婶的地里走去。
正霞刚来到根茂婶身后，正待说话，恰被她回头看见。她脸上恼着，劈头就是一句：“你来弄啥？”
“我来帮忙…”正霞脸上满陪着笑，磕磕巴巴地说。根茂婶不再吱声，又回头忙去了。正霞便不知该如何是好了。恰好这时，正淑回过头来，急忙给她使了个眼色。正霞却不明白那眼色是什么意思，猜度了半天后，似乎有些懂了：正淑也许是叫她告诉母亲她跟孔盛文闹活的原因呢？便又往前紧挪两步，来到母亲身边，也俯下身去，摘起西红柿来，一边摘，一边小声说：“妈，咱屋里只知道怪我，他孔盛文就住到有理村去了？也不想一下，我跟他结婚连十天都没过，为啥就闹成这样子了？还不是他有毛病？！我是个人，又不是神仙，想找个真正的男人过日子，不想找太监、假男人…妈，孔盛文他骗了我，也骗了咱屋里。咱屋不去寻他的事，倒寻起我的事来了。…妈，你说说，我这倒活的是啥人？他把我骗了，倒有理了，打我骂我，都是应该的。我不想再叫他害我了，倒错了！倒给咱一屋人脸上都抹了黑…”
说着说着，她竟哽咽起来，索性也不摘西红柿了，却直起身子，只顾拿袖子擦眼泪。根茂婶一句话也没说，又默默摘了十多个西红柿放进圆笼里，这才直起腰来问道：“你说的是真的，还是胡说？”
“妈，都啥时候了，我还能哄你？不信了，咱去把孔盛文叫来，我跟他当面对质！我就不信他能把白的说成黑的！”
根茂婶又是好半日不言语。又默默摘了十几个西红柿后，她方缓缓地说：“那你搬回来算了。咱的东西都拿回来，孔家的东西，咱一根线也不要。”
正霞“嗯”了一声，说：“那我今儿后晌就叫个三轮车把东西拉回来。”
根茂婶却不再吱声了，又默默摘起柿子来，却连连摘了好几个只有核桃大的绿柿子。…半日后，她举起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后直起身子，茫然地望着菜地尽头处河练上的柳树行发呆。
正霞、正淑等姊妹四个都默默看着母亲。半日后，正霞说：“妈，你也甭难过。我以前没给你争气，以后一定给你争气。”根茂婶叹了一声，喃喃一句：“你能争气吗？”又弯下腰干活了。
约莫过了一个来钟头，根茂婶提着一浅笼豆角，正芳、正萍抬着一满笼豆角，正霞、正淑抬着一笼西红柿，大家都不言语，默默地到了公路上。…然后，正芳拿车子带了正萍，根茂婶、正淑、正霞每人都用车子驮了一笼菜，往城里去了。
十一点左右，根茂婶正在厨房做饭的时候，院子里突然“咚”地响了一声。坐在堂屋里的正霞探头一看，却是正坤回来了，从车子后座上卸下了一蛇皮袋疙疙瘩瘩的东西，放在地上，那响声便是蛇皮袋落地时发出的。
正霞急忙站起身，笑着跑出门去，说：“你厂里发西瓜了？”说话间又一眼瞥见他车子后座两边还各挂着一扎啤酒，便又说：“你厂里还行，你上班才几天，就又是发西瓜，又是发啤酒。”
正坤却不说哈，只是默默地从车子后座上又往下卸啤酒。正霞便过去提了那蛇皮袋子就往屋里走。蛇皮袋子却沉甸甸的，她一只手提不动，两只手提着也吃力。恰好正淑出来了，便同她抬了蛇皮袋子回到堂屋。
她俩将蛇皮口袋靠墙放好，刚要出去帮正坤拿啤酒呢，正坤却已进来了，两只手各提一扎啤酒。他将啤酒放到小方桌上后，这才瞪了正霞一眼，说：“你回来干啥？”
正淑急忙说：“你也别只顾埋怨正霞了，她也有难处。”正坤便不吱声了，却闷闷地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来，叼在了嘴上。正淑说：“二哥，你也学会抽烟了？”正坤说：“上班又没啥事，别人都抽烟，我不抽，还能弄啥？”掏出火柴来，划了一根，将烟点上。
恰这时，正芳屋里的音乐声大了起来，正坤便又大声嚷起来：“把录音机关了！把人能吵死！”那门帘掀开了，探出一颗头来，却是正萍，笑嘻嘻地说：“二哥在哪儿生了气，火气这么大？”话音未落，那音乐声却更大了，正芳也探出头来说：“我们爱吵，关你屁事！”正坤却不言语，站起身回了自己房里，“砰”一声将门关上。
正霞见状小声给正淑说：“正坤这是咋了？”正淑也说：“就是，从没见过正坤这么凶过。”
不大一会儿，正坤的房门又开了。他身子一半在门里，一半在门外，两腿斜岔在门口，说：“正淑，你来一下，我跟你说个事。”正淑笑道：“啥事？”站起身来，朝他屋门口走去。
到正坤屋里后，他却又半日不说话，只是在床边闷坐。正淑便又问：“啥事？”
正坤这才抬起头来，缓缓地说：“给我找工作的张正平，你还记得不？”
正淑说：“嗯。”
正坤便又说：“他想跟你交朋友，叫我介绍，我挺为难的。”
正淑沉默了半晌，方说：“你就为这事才给正芳她们凶呀？”
正坤道：“也不全是，这两天本来工作上就不大顺心。厂里的财务问题，我越来越觉得，肯定有啥问题，迟早要出啥事情。想不在哪儿干了呢，又觉得叫张正平颠了一回脸，才干了几天就不去了，没啥意思。…我正心烦这事呢，张正平又来托我给他介绍你。我也知道，你有个高中同学，就给他说了。可他还是不死心，一定要叫我介绍…”
正淑轻轻“噢”了一声，说：“这事你一会儿跟妈说一声吧，看她啥态度。我年龄小，想事情毕竟没有妈周到。”正坤道点点头说：“那行，等一会儿我去给妈说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