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人大喜,四人随着内竖来到一处宽大的房舍,又有个婢女出来,让两秦卫留在门口,将公子絷和玄衣青年带了进去。两人行至后堂,公子絷只觉眼前物移景换,屋内一派锦绣之气,坐席之上铺设锦缎绣褥,屋中一张红色的雕花水云卷案几,案前放着一座青铜三足兽凸腹熏炉,炉内香烟袅袅,那香气似麝非麝,似艾非艾,只让人心神舒爽。堂后一架高八尺的象牙插座绣帛屏风,旁边挂着垂地的绉纱帷幕。红烛摇曳中,帘幕后隐约坐着一个高冠博带的人。公子絷和玄衣青年都暗想,此人应是晋国世子无疑了。
公子絷和玄衣青年上前行了礼,只听帘幕后那人道:“你们是什么人,先报上名姓来。”声音清清泠泠,十分悦耳。
公子絷恭敬道:“在下名絷,是秦国的公子,这位是在下的长随,我等奉秦君之命,前来晋国向长公主求聘。”
世子沉默半晌,道:“公子絷请上前一步说话。”
公子絷上前一步,站在帷幕后面,只听世子道:“听说你们是受赞的托付,要将两位女眷送到世子手上,只不知贵使初来晋国,人生地不熟,如何会遇到赞,又如何会救下两位女眷?”
公子絷便将自己如何在原地的客栈内遇到赞等一众晋人,赞又如何与自己结交,并受了掌柜的哄骗,喝了含蒙汗药的酒,再到如何与两个身份不明的斗笠打斗,一直跟随两位女眷到此地的事,原原本本说了。
世子道:“贵使对朋友有情有义,对歹人有勇有谋,之前是我太小看你们秦人了。你们此番的功劳着实不小,知道那两位女眷是什么人吗?她们乃是晋侯的爱妾,只因在宫中受人陷害,世子才护送她们出宫暂避,不想刺客受奸人指使,胆大包天,一路追踪至此,意欲对两位娘娘图谋不轨,若不是你们出手相救,后果难以预料。回头我定向君父禀报此事,并设宴谢过。”
公子絷起身谢过,正欲提出向长漪公主求亲一事,世子已下了逐客令,“今日已晚,改日再与贵使把酒言欢。我已让人打扫出东面的客馆,贵使今晚可先住下。”说完婢女过来躬身相送,公子絷虽心有不甘,但也无法,只得起身同玄衣青年一同退出。
玄衣青年转身之际,有意无意间一拂袖子,将一只油灯打翻在地,那油灯一直滚落至帷幕下,这绉纱本就是轻薄易燃之物,一沾上火星登时腾腾地燃烧起来。
几个婢女还在发愣,公子絷和玄衣青年已快步上前,将帷幕扯翻在地,四足并踏,踩灭火焰,幸好除了帷幕已是焦黑外,并未燃及他物。公子絷和玄衣青年一抬头,将面前的世子看得清清楚楚,只见那男子头戴翠玉冠,身着白色宽袖长袍,明黄色的衣缘,腰系明珰玉环,脸若皓月,眼如辰星,正看着两人,神情似怒非怒,似喜非喜。公子絷和玄衣青年心中赞叹之余又暗暗惭愧,想自己秦国虽也是人才济济,何曾见过如此风流俊俏人物。
世子眉毛一扬,道:“秦使无礼。”
公子絷正欲找借口致歉,玄衣青年行礼道:“方才在下失手,不慎打翻油灯,还请世子见谅,但依在下看,此番失火,却是天降瑞兆,暗示我秦晋两国今后将共结连理,香火绵延,后福无穷!”
“哦,这是怎么说,你若是说得有理,我就不与你计较,若是说不出来,你们今晚就要到荒郊野外过夜了。”
第五十八章用心良苦
玄衣青年道:“实不相瞒,我等此番出使晋国,一来为新君登基,想修睦与晋国的关系,二来也是为了向长漪公主求亲。我等临行前,史官曾占过一卦,为‘水火既济’之卦,史官道,我秦国为水,晋国为火,两国若能结为一家,往来相承,则如同上水下火,各得其用,相济相成。刚才小臣不慎将油灯打翻,烧了帘幕,却无意中消除了与世子的隔阂,得以见到世子的尊容,也正应了卦象之中的火象,这岂非是天意?”
公子絷见世子脸上原有些怒意,听完长随的一番话,竟微微红了脸。世子道:“这么说,你们是来向我的长姐求亲的?贵国的国君可是德公的少子,成公的弟弟,继任国君还不到一年,名叫秦任好的那位?”
公子絷道:“正是,我国国君今年年庚二十八,不仅胸藏文韬武略,相貌仪表堂堂,更有幸得我先祖襄公、文公之遗风,身负雄才大略,年纪虽轻,却志向不凡。若能有幸娶得长公主,必得上天庇佑,令我秦晋两国百世好合,基业永续。”
世子脸上露出不屑之意,哼道:“你先别急着说你们国君的好处,你可知我那长姐,你们想娶回去的人,是个怎样的女子?”
公子絷道:“早就听闻公主琴棋书画无所不通,身具蕙质,聪敏过人,我秦国上下都仰慕得很。”
世子道:“那不过是外人的一些溢美之词罢了,以讹传讹,惹得众羡,引得众多诸侯国派谴使臣千里迢迢,不惜重金来我国向长姐求亲。你们可知我那长姐自视甚高,挑剔得很,无论是公子王孙、亦或国君,无一中她的意,所以至今已二十好几,仍待字闺中。君父虽想多次替她做主择婿,怎奈长姐就是矢志不嫁,甚至以死相逼,君父也是无何奈何。恐怕你们这次晋国之行,也是要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啊!”
见公子絷和玄衣青年面面相觑,世子含笑道:“不久前,卫、郑两国派出使者向长公主求亲,两国各带了奇珍异宝、黄金千镒作为聘礼,不知贵国来求聘带了些什么聘礼啊?”
“这…”公子絷一时语塞。秦国地处偏僻,秦先祖嬴氏原是商朝旧族,后遭周武王讨伐,被迫西迁,秦人便世代为周王室饲养马匹,戊守西陲,直至秦襄公时期,因派兵护送周平王东迁有功,才被封为诸侯,也不过是个伯爵。秦国经数百年征战,疆域虽日渐宽广,但境内多崇山峻岭,戈壁荒漠,除了有些山中的珍禽异兽外,哪有什么象样的宝物?何况秦国连年与西戎作战,国库一向吃紧,哪有多余的钱财来做娶亲之用。此次求亲,连同送给晋君和上下打点的钱物,公子絷一行不过带了白壁三双,黄金五百镒的聘礼而已,如何能与中原的诸侯大国相比?
公子絷正犹豫措词,身后的玄衣青年朗声说道:“金银珠宝这些等闲之物,我秦人向来视为粪土,外臣此行带来一件天下诸侯都没有的宝物!”
“哦,说来听听!”
“大凡国也好,家也罢,男子向女子求亲,无非是为了那女子眼前的貌,或身后的势。为貌者若得了倾城的貌,一时心满意足,纵意取乐,可待容貌一朝老去,便爱驰意懒,冷落于宫中,任其生灭。所谓花无千日红,试问有多少女子红颜未及展颜便夭亡在后宫之中。为势的若娶得了那女子,自然获得丰厚嫁奁,赚得风光无限,前途大好,只是那女子与君主而言,却不过如华丽的披帛,养于笼中的金丝雀,纵有夫人的名分却终日看着夫君与她人寻欢作乐,何曾有真心相待的一日。所以此番出行,秦君特意让外臣向公主转达一句千金不换的承诺。”
“是何承诺?”
“我国国君不为貌,不为势,只为慕名长公主的贤德而来,长公主若愿意不畏艰难嫁到秦国,我国国君愿与公主执子之手、与子携老。庙堂之上,共祭天地神灵,同拜列祖列宗;后宫之中,看尽歌舞繁华,同剪西窗烛花。任日月交替、四季流转,国君对夫人不离不弃…”
玄衣青年言到动情处,不禁仰头而歌,“河水泽泽,北流活活。硕人其颀,衣锦褧衣。手如柔荑,肤如凝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