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放在当中的帆布担架上躺着一具男性尸体,看年纪不过二十岁左右,几位妇人围坐在尸体周围嚎啕大哭,两个五大三粗的壮劳力正一左一右的把一位花白头发,戴黑框眼镜的白大褂老者按跪在尸体边,双手被反剪成鸡翅膀模样,脑壳被按在死者的腿叉部位。
李尚见电话也被打翻在墙角,电话线已经被扯断。想了想,挤出人群,走到楼下挂有“人保科”牌子的办公室,看见几个“红袖标”正在打扑克,每人脸上都贴着数量不等的纸条,便轻轻的敲敲门,面朝门口的人也没抬头,只吼了一声:“爬远点!造啥子杂音!”一个围观的“红袖标”当即跑到门口,“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李尚大怒,正待一脚踢爆这破门时,远远的有人冲这边喊道:“呃!小师弟!李尚!”
扭头发现是王老师的大徒弟刘金山,李尚知道他在地区医院工作。大约在1964年时,地区医院招勤杂工,把他招了去负责烧生活锅炉。
看见是刘金山在喊他,李尚只好走了过去,恭敬的叫了声“大师哥!”刘金山把李尚推进挂有革委会牌子的房间,把他按在椅子上。说:“你先喝口茶,我尿涨酸了,屙泡尿就来,莫走哈!”
李尚这几年很少回南浦,只晓得刘金山早年是医院造反派的小头目,在这种知识份子成堆的地方,工人阶级是没几个的。这几个工人不造反,医院肯定是难于攻克的资产阶级堡垒。也幸亏有刘金山这种功夫在身的二杆子在这里工作,造反的大旗才牢牢的插在这里。
李尚对他不感冒,主要是前几年王老师曾说过不认这个大徒弟的话。
屙完尿回来的刘金山问起李尚的近况,李尚说在落户。
得知是师弟的老婆要动手术时,刘金山说,从今晚上开始,三天内都不会停电,因为老大要来住院,哪个敢停电?又问交费没有?
李尚说缴了2000块钱的押金,言明多退少补。刘金山问清楚病人是谢佳,笑着说我认识,出名的摩登乖妹儿,整天跟在你身后的小美女,那妹儿虽说风风火火的像男娃儿,却是大美人儿,与你小子倒般配!
见李尚皱起眉头,刘金山又说:"现在上面有政策,贫下中农看病,可以欠费,等有钱时再还。城里有工作的人在单位开个证明,附上一张空白的划拔单也行。像你们这种情况,可以赊起挂账。"
李尚说:"缴都缴了。"刘金山也没说啥,只说了一句你喝茶,便转身出了门。
不大一会儿功夫,刘金山转了回来,李尚见他墙角的茶几上有一部电话,问电话打得通不?刘金山问清是打给青龙公社后,按着电话一阵摇。那时的电话是老电话,都是摇到邮电局转接。
在等电话的时候,师兄弟十分亲热的聊了起来,李尚觉得这大师兄对人还不错,也不明白老师为啥反感他。
谈起楼上的事情时,刘金山说,死的是一个小单位造反组织的成员,上面发了话,让亲属出下气。这时,李尚已经知道刘金山是这医院的革委会主任,医院不比其他单位,是救死扶伤、讲求专业技能的地方,院长还是由被打倒的技术权威担任。党组织还没恢复,因为刘金山不是党员,也没写过入党申请书。
李尚问能不能去维持一下秩序,说那老头太造孽了。刘金山点了一下头,这时电话响了,李尚拿起电话来说事儿。
青龙是郑文书接的电话,李尚先问龙书记回公社没有?郑文书说刚接完龙书记的电话,他也问小李书记在家没?得知龙书记在云州谈得顺利,后天将和盐厂的技术人员回青龙时,李尚也把纸厂的情况讲了一下。请郑文书代表公社接一下人,并转告夏荷和龙女,把人接待好,自己明天回青龙。
才一放下电话,刘金山伸出手来,握着李尚的手摇着,笑嘻嘻地说道:“恭喜恭喜,小师弟当书记了!”李尚不好意思地说:“啥子书记嘛,只是个小小的大队支部书记,而且才当没两天,是个苦瓜活。”
这时,一个红袖标敲门进来,在刘金山耳边说了句“事情办好了。”
刘金山对那袖标说:“你带几个人上楼去,叫他们散了!如果气还没顺,抬起尸体到电力公司去闹!”那个红袖标应了一声,临出门时还不忘给李尚躬了躬腰。刘金山说:“走,看看弟媳去。”
一出门,李尚发现刘金山朝哥特式别墅走去,那是一幢两层小洋楼,位于医院的一片树林中,坎下是西山公园,面朝长江,风景特好,是南浦出名的高干病房。
里面的护士是一对一的陪护,而且24小时不离人。这里的病人不多,大多数病房都空着。李尚以为刘金山是要先去看重要的病人,站着没动,准备在这里等他一下。
刘金山回头叫他一起去,李尚只好紧跑几步,随着他一起朝小洋楼走去。路上遇见的白大褂们,不管是医生还是护士,远远的看到二人走来,都赶忙停下脚步,恭立路旁,叫着“刘主任好!”。
在一楼最里边,靠江的一间病房前,刘金山抬手轻敲了两下门,房门应声而开,这是连二间的病房,外间是护士值班室,一应急救设备齐全,有独立的卫生间。
里间才是病房,房里也有卫生间,中间是可以半幅升降的病房,靠墙还有一张供亲属陪护的小床,有电子管的收音机,还有沙发茶几以及小衣柜和写字台。
李尚看到半躺在床上吊着水的病人,居然是谢佳。
刘金山本来走在前面,进了外间时,却把李尚推到了前面,谢佳一见李尚来了,兴奋地叫了声“老公!”刚叫完看见后面的刘金山,又跟着喊了声“大师哥好!”刘金山紧走几步,握着她的手问道:“弟妹还习惯这里吗?”谢佳实诚地说:“不太习惯,被人侍候的感觉不太好。”刘金山笑道:“住几天会习惯的。”
值班护士拿着一张填好的营养表走进来请示:“刘主任,这是我安排的病人餐食营养表,分术前术后,请您指示一下。”刘金山不耐烦的说道:“你们看着办。我只有一句话,病人出院时若是瘦了,或者有后遗症,甚至术后有不良反应,你们都是跑不脱的!”
刘金山走后,谢佳说:“缴的押金全退了,收据在奶奶手里,我给写了个收条。”李尚没说话,就势躺在谢佳身边,过了好久才回道:“出院时还是结清费用吧,咱不占国家的便宜。”谢佳“嗯”了一声,也不再吭声。有李尚陪在身边,她心里也是甜甜的。
有了刘金山的照顾,谢佳的手术相当成功,医院还好吃好喝的供着。李玲也不用顿顿送饭,由她陪伴在医院。因为她们是从小的闺蜜,谢佳的精神也十分好。
李尚在手术后的当天回石峡去了。
回到石峡的当天晚上,老书记李方根和熊队长来汇报情况,说全队社员要求新房的家具全部按李尚家的家具做,院内也要有一个小小的荷花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