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三章：过不去

那一日的情形，飞快在脑海中回放，司马亮陷入了沉甸甸的思虑中。

无双护送着女子衣裳的自己，与前来接应的人会合。司马亮原本就觉得不妥，没想到等来的人竟然是宋清风。

“你怎么消息收的这样快？”无双凛眉，笑容里满是鬼祟。“不愧是亲兄妹，妹妹一死，你这个当哥哥的唯一能做的，只有替她复仇了。”

“你怎么肯为我？”宋清风不解，无双一直在羊献容身边伺候。而且她与皇上（赵王）已经没有从前的那种亲密关系。与自己更是生疏至极，实在犯不上为了帮自己，就冒这样大的险。“只怕我也不能为你做什么。”

马车里的司马亮当然看不到无双细微的表情变化。

可宋清风却看的异常清楚。无双的意思是，有些话不便明说，许是因为司马亮有功夫在身，未必就真的晕厥过去，人事不知了。

“是皇后娘娘的吩咐，要无双送汝南王一程。皇后娘娘一心为皇上的江山大业着想，总是不能放过任何威胁皇上地位的人。何况汝南王与皇上乃是兄弟，有同样久经沙场。曾经败在皇上手中，被夺了政权，想来汝南王心里一定很恨……皇后娘娘的意思，是决不能纵容了这股恨，让它扎根在汝南王心里，伺机报复。所以，无双就顺便卖你宋清风一个人情。

你妹妹既然是死在他手上，今日你来复仇，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反正皇后的心意是要汝南王死，至于怎么个死法，死在谁的手中，她又如何会介意。”

宋清风心中一喜，脸色不免明朗起来：“你可真是皇后的好帮手。”

“必然的。”无双轻蔑一笑，语调却十分的虔诚：“无双若不是得皇后娘娘的照拂，也不可能继续留在宫里侍奉。所以，娘娘的心意就是无双的心意。”

司马亮咬牙切齿，狠狠的揪着自己身上女子的衣裳。这就是她认识的容儿么？她怎么会想到要他这样死去。穿上女子的衣裳，远离自己的营帐，一碗足以让他武功尽消的酒，就是她为他践行了么？

当然心里是有疑虑的，可宋清风的剑却冰凉凉的闪现在眼前。那剑锋指着自己的咽喉，眼看着就要刺穿过来。

“汝南王，要怪就只怪你自己不长眼，错信了羊献容那个妖女。她知道，皇上对清林的情意，为了能得到皇上的庇护，她才引你杀了我妹妹。如此，她就能毒霸皇上的恩宠，怎样，果不其然吧，现在为了能栓住皇上的心，她连你也不肯放过了。司马亮，我知道你心里有多恨，亦如我心里有多恨。我只有清林一个妹妹，此仇不报枉为人。而你……”

宋清风忽然仰头大笑，好半天才以剑锋又逼近了一步：“怕是把满腔的真心都交托给了那样一个狼心狗肺的女子了吧。你一样是什么也得不到。就让我送你最后一程。”

抽回了宝剑，是宋清风蓄积力量，欲意一下子捅进司马亮的心窝。

可就在这一瞬间，司马亮用尽最后的力气一脚蹬在宋清风的腹部。

这猝不及防的攻击，让宋清风整个人都飞了出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无双震惊不已：“那么烈的药，怎的汝南王还没有完全卸力。”司马亮拔下了羊献容为他妆扮时，别在发髻上的一根簪子。投掷出去，正刺在马车前的马儿臀部。

马儿吃痛，啼鸣一声，飞快的奔了出去。

而这一系列的动作，司马亮很是敏捷，却也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再也没有办法去控制那发疯似的马儿，以至于一路狂奔的马车，正来到了悬崖边，飞身跃了下去。

很幸运的是，他崖边伸出来的树枝接住了身子。而正是在这树枝的掩护之下，他躲开了宋清风与无双的追击。整整三日，他身上的药性才消耗尽。而这三日，简直是他人生最屈辱的三日，不能吃不能喝也就罢了，他甚至不能动，以至于失禁……

司马亮从来都觉得，他会是一个浴血奋战，战死沙场的枭雄。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竟然会这样死在一个女人手上。非但毫无尊严，且还要被她欺骗走全部的真情。于是每一次想到她，司马亮就觉得自己是在犯贱。心底对她的恨意，就难以宣泄的加深了一分。

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第四天，老天垂帘，竟然下了一场雨。雨并不算大，滴滴沥沥的也就个把时辰，却正是因为有这雨水的滋润与洗涤，他的手脚才能够开始动了。最终，他用了两日的功夫，从山崖上爬下去，换掉了自己的衣裳，套在了妄图劫他财物的毛贼身上。随后又刮花了他的脸。

而这时候的司马亮，心里只有恨。但碍于山崖陡峭，他爬下来的时候不断的受伤，又几日未进食，身子已经虚弱到了极点，他只好支撑着走到了那个村子。村子里的人收留他，也为他治好了伤，一住便是许多个月。

司马亮想还村民们的恩情，化名阿南，替他们做了许多事。那段日子，司马亮心里的恨慢慢的滋长，宋清风与无双的对话，他一个字也忘不掉，虽然不至于冲动到马上回洛阳宫，斩杀了司马伦与羊献容，可他对天发誓，再相遇，无论怎样，也要报这些日子所受的屈辱。

“你在想什么？”羊献容见司马亮沉思了许久都不曾开口，耐不住性子又追问了一遍：“在你眼里，我就是这么不堪的人么？”

这声音将司马亮从回忆里拉回现实，他定了定心，才发现纵然是恨，自己也没有真的要对她下手。可能爱一个人，大抵就是这么个样子吧。她对你做尽了一切恶事，你竟然还甘之如饴。

“你是不是这样不堪的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些日子以来。我一直当你是这样的人。”司马亮不想再说，也忽然不想再和她走下去。“等护送你们到村子，我们便分道扬镳好了。既然彼此存着如此之深的猜忌，再挨得太近，恐怕对谁都没有好处。”

第一百七十四章：孤身惊夜（一）

羊献容也动了气，眉心一皱，脸色就已经有些发青。“好吧，既然你这样说了，那我也没有什么可说的。要走你现在就走，我与尤溪不用你送。既然要分道扬镳，那就无需再多言其他，就算我们不幸遭人算计身首异处，也和你没有半分关系。就此别过。”

见司马亮不肯从包袱里拿银子，羊献容就气呼呼的随意抓了一把，扔在他脚边：“拾不拾起来随便你，但是我既然扔了出去，就没想着再拿回来。尤溪！”高呼了一声，她对不远处挖着野菜的尤溪摆了摆手：“不吃了，咱们走。”

尤溪看一眼皇后的表情，便知道两个人一定是谈崩了，紧着快步走上前去。“容儿姐，您别这样。有话好好说，想来阿南哥也没有什么恶意……”

“他没有恶意，他是没有恶意，他就是以为我有恶意么！”羊献容依旧是气呼呼的。虽然说当初那件事，是自己好心办了坏事，可到底也不是存心要他死啊。怎么现在从他嘴里的话听来，就是自己为了司马伦要他的命。

算起来，她还是先认识司马亮在先，怎的就会转过脸来就要害他了？

“随便你好了。”司马亮也不多解释，他的脑子里有些乱，实际上，好像越是在意她，就越怕这件事真的和她有关。

“走，尤溪。”羊献容窒闷的厉害：“反正是你的故乡，你肯定认得路，那又何必要恨我入骨的人护我们周全。”转念，羊献容又停住了脚步：“司马亮，话今日已经说清楚了，若你非要觉得我是存心害你，现在向我讨还还来得及。否则来日再提及此事，别怪我不依你。”

“容儿姐，您可想清楚了，咱们两个女子上路……”尤溪倒不是怕，就是觉得乱世嘛，总会有这样那样无可避免的事情，身边有个男人，总好过两个女人畏畏缩缩的。

“走吧。”羊献容执意如此，是因为她真的很生气。未免自己再稀里糊涂的连累了司马亮，倒不如划清界限的好。她甚至在想，既然自己已经离开了洛阳宫，何不在做的更加彻底一些，离开这些司马姓的人，什么司马衷，司马颖，司马颙，司马囧还有他司马亮，总之她一个也不要再见到，一个也不要在遇到。

也许唯有这样，她才会渐渐的忘掉司马伦，也许唯有这样她才能真正的开始过不一样的生活。

司马亮没有拾起地上的银子，他只是怔怔的看着她走，一直到她和尤溪从那山坡上下去，他都没有动。摆在他面前的，应该是两条路，一条就是追上去，也许这样，还能相伴她的左右。还有一条……就是默默的离去，这样的话，可能她可以过上简单安静的日子。

该如何取舍呢？

尤溪边走边回头，几次想看看汝南王跟上来没有，但每一次都觉得很失望。“容儿姐，要不然，咱们掉头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