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去哪儿？”孙晨原也知道这话他不该问，且问了，容儿也未必会说。只是当他知道司马颙与司马颖串谋造反，他最不放心的，就是容儿的安危“罢了，你不说自有不说的道理。只是若有银钱短缺，或者别的什么，尽管来找我……”

分别良久，羊献容觉得孙晨成熟了许多。可能是战场上厮杀过许多回，也看透彻了。“多谢你，表哥。容儿自会好好珍重，告辞。”

这一瞬，羊献容忽然想起了娘的话。若是当时，她真的和表哥远走高飞了。可能现在过的日子就又不一样了。许多事情，并不是开头就能预料到结尾的。就像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对孙晨死心，此时却已然空了心。

就像，她从来不觉得自己会爱上逼着入宫的赵王，但就算是得到他坠崖身亡的消息，她依旧不愿相信。仅仅是以为他走开了而已，总有一天会再回来的。

“你自己保管。”司马亮将孙晨的“一片好心”递给了羊献容。“你这位表哥，其实待你也不错。怎的你现在不想想和他远走高飞呢？羊家眼看着要倾颓落败，这时候走，未尝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孙晨是芝儿的夫君。”羊献容知道他们已经成婚多时。“我不能自私到只为自己考虑，想和他走就和他走。再说，孙晨对我而言，是真正的故人了。我与他既然没有缘分，何必非要苦苦去追，累人累己。”

司马亮未加思索一般，脱口道：“所以你还是放不下司马伦么？”

羊献容脚步明显慢了一拍，掂量着沉甸甸的包袱，凝眸转冷。“放不下有何用？我到底没有随无双一并跳下去。无双能为他做的，我根本做不到。”事情既然已经过去了，羊献容也不预备瞒着司马亮。

“还有些事，是你不知道的。”她叹了口气，幽幽一笑：“和他在一起的每一日，我都提心吊胆，生怕他又做出什么令人发指的事情。爱着她，亦防着他，畏惧着他，似乎我从来没有真心的相信过他。这种滋味，就好比明知道那是个火坑，还偏偏逼着自己往里跳。烧的面目全非，浑身都疼，才晓得有多可怕。司马伦对我而言，就是个天大的火坑。”

她一定爱的很痛吧？司马亮静默了片刻都没有开口。没听过这些话的时候，他真的以为那段日子她很幸福……

“快走吧，磨磨蹭蹭的，天黑都找不到地方落脚。”终究还是不想看她伤心难过，司马亮转了话头：“带着你们两个上路，还真是累。”

尤溪与羊献容互睨一眼，均是吐了吐舌头。

“但愿前面有客栈、人家能落落脚，否则一定又是长夜无眠。”司马亮嘴上虽然说着嫌弃的话，但心里倒是情愿她能在身边。即便她真的一度坏成那个样子，他还是抑制不住想和她在意。守护，似乎成了他的习惯，他的使命一般。

羊献容，若是给你一次机会重新再选，你会选司马伦还是司马亮呢？

第一百七十二章：对峙

他们的运气算是很好的，走过荒郊一片尸骨遍地的废墟之后，司马亮竟然寻到一些有用的东西。干净的粗布衣裳，能充饥的野菜，以及一匹断了腿还苟延残喘着的马。“看样子，今晚可以饱餐一顿了。”司马亮掏出匕首，朝着那马就要刺。

“你干什么。”羊献容大吼一声，惊得他险些连刀都掉了。

“不宰了它，哪里有马肉可以吃？”司马亮冷瞥她一眼：“吃不饱，如何能上路？”言罢，他身上将自己寻到的粗布衣裳扔给她与尤溪：“感激找个没有人地方，把你们身上这些换下来。这样上路，未免太碍眼了，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们是宫里出来的。”

这时候，羊献容已经走到了那马儿的身前，挡住了司马亮。“也许你真的饥肠辘辘，也许你真的很需要美餐一顿。可马儿不是一只野兔子，它陪着主人战场厮杀，与敌周旋，它是有功之臣。如今，它已经身受重伤，奄奄一息了，你见死不救也就罢了，竟然还要趁火打劫，未免太不厚道了。我决不能容忍。”

司马亮有些耳鸣，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从来没有听她这样文绉绉的说过话。方才那一段话里，她用了多少四个字？“你没事儿吧？饿过劲头昏了？”

“总之，你不能杀它，更不能吃它的肉。”羊献容心想，反正身上的衣裳也不要了，扯坏也没有关系。便滋喇一声，撕下了长长的条子。“尤溪，你来帮帮我，替它包扎上。等会儿，我在这里生火，你去挖些野菜来。吃什么不能啊，总是不会饿死。”

羊献容也不知道孙晨都准备了什么，但心想或许包袱里有能用得上的东西。在包扎之前，她又将包袱打了开，没想到还真的有意外收获。“这是金疮药？太好了，马儿的伤一定能很快痊愈。”

司马亮微微叹了口气，到嘴的鸭子竟然飞了。心里岂能不懊恼。但既然她喜欢这样，这样也就没有什么不可的了。“让我来。”

“让你来？”羊献容瞪着眼，疑惑的看着他：“让你来你不会直接将它的腿砍下来烤了吧？”

“哼。”司马亮赌气似的冷冷嗤鼻：“我像是那样的人么？”

“那你先把匕首给我。”羊献容依旧不放心。

“喏。”司马亮也不反对。

“好吧。”她这才稍微退开一些，眼珠子一动不动的瞪着司马亮的手。见他提起了马儿受伤的腿，用力一掰，咯嘣一声响。羊献容的心都要跳出来了。“你……”

“骨头脱节，不能好十甁药也无效。”司马亮翻她一眼，满是耻笑的意味：“你要救它，也总要弄清楚它需要怎样施救吧？”

这话本是无心的，但听起来，总是怪怪的。

司马亮似乎是怨怼之气未曾消退尽，反正怎么听着都是别扭。

当然，羊献容也是多心了。他由着司马亮拿自己扯下来的布条，倒上金创药敷在马儿的伤处。嘴里却喃喃问道：“司马亮，是不是酒里下了药的事情，你还在怪我？到底那一日，你经历了什么？是怎么逃出来的，何以我问了你这么多次，你却总是闭口不言呢？”

他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要这样问的。还是，她真的以为自己有药的酒喝多了，整个人完全昏厥过去，什么也没有听见。“我不想说。”司马亮淡淡道：“你心里应该明白。”

“你不说我怎么明白？”羊献容没好气道：“司马颖为了你，直接冲进了地牢，将宋清风活活捅死。你知不知道？”

“你可以说，他是为了我，也可以说他是为了自己。”司马亮包扎好，搓了搓自己的手：“除掉了宋清风，就是断了司马伦的左膀右臂。”脑子里闪过一丝疑惑：“你说司马颖是在地牢里杀了宋清风？宋清风怎么会在地牢里？”

他是司马伦的左膀右臂，岂会有被司马伦关在地牢里的下场？难不成，这其中有什么误会么？

这个问题，让羊献容有些尴尬。但既然他这么想知道，回答又何妨。“宋清风尾随无双杀你的事情，我一直都不知道。司马伦怕他走漏消息，就将他囚禁在地牢里了。”

“你不知道？”司马亮冷笑了一声，阴阳怪气：“你不知道会下这样重的药在我酒里？”

虽然羊献容一直都觉得，这一回再见到司马亮，他真的是有些别扭，和从前不一样了。但是她一直都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现下这么一听，似乎明白了一点儿。“你的意思，是我帮着司马伦杀你，所以才在酒里下药，又让无双带你出了营帐，方便宋清风动手？”这回羊献容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亏我一直觉得你很有智慧，没想到竟然走宝了，你就是一不折不扣的蠢蛋。”

“你说什么！”司马亮很不高兴的转过脸去。

“我说什么？我说的都是实话。”羊献容一把掰过他的脸来，气呼呼的迫使他对上自己的双眼：“若我要替司马伦杀你，你已经喝下了有药的酒，我直接叫无双在营帐里动手，亦或是自己动手不就行了。何必还要让司马伦走，何必还要去安排什么马车，不是多此一举么？何况，我真的要是害了你，我现在怎么敢和你同行，就不怕你根本知道真相，向我寻仇么？”

越说越生气，羊献容干脆不想理他了。

尤溪听着这两个人说话，是真的累，只好寻个理由转身离开。“容儿姐，我去挖点野菜，一会儿就回来。”

“罢了罢了。”羊献容看司马亮依旧没有表态，已经很不耐烦了。“那包袱里有什么你看上的，就统统拿走，既然你我之间毫无诚信可言，分道扬镳也是上上之策。总不能天天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私心里却是复仇谋算的鬼祟心思。”

忽然有些哽咽，羊献容逼近了一步：“我虽然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可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不堪的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