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这意思,孙萍知道必然是和孙颖有关的。心里微微有些不安。“皇后娘娘有什么话,尽可以说。”
“大娘,容儿久居深宫或是金墉城,好容易能见亲人一面,见您的次数,竟比见娘亲多出许多。知道的,是您这位嫡母关心容儿,不知道的,还当是娘瞎了眼,被嫌恶至极,这样重要的场合永远轮不到她觐见呢。”羊献容直白的一番话,呛得两人脸颊都生出了绯红之意。
“哪里是这样啊。”孙萍当然知道羊玄之不好在这事上开口,忙替夫君解释:“你娘亲双目失明,行动不便,总是喜欢待在自己的厢房里。你爹怕你娘闷着,时常请说书人到她房里说书解闷,而她虽然看不见,却也能如旧弹奏古筝,日子也不是那么孤清寂寞。这一点,还请皇后娘娘宽心。”
“宽不宽心的,总是要自己见着了才可。”羊献容勾起唇角,淡然道:“爹与大娘入宫这会儿工功夫,萃馨已经领着子冬回了咱们府上。容儿的意思是,让娘陪我在宫里住上些时候,一则宫里的太医老郎中医术超群,能为娘好好调理身子。二则,本宫如今大腹便便,身边也需要人照顾。”
大腹便便这几个字,刺的孙萍心痛难耐。原本,她的芝儿也可以如此,却被面前的这一位庶女害得不成人样。现在可倒好,她反过来就嫌恶于他们。若不是孙羊两家将她送进了宫里,她能一下子就变成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么?
当然这些怨怼,孙萍不敢在脸上显露半分。“自当如此,自当如此。老爷您说是不是?”
“自当如此。”羊玄之也连连点头。
昔日,亲爹以娘亲的性命为要挟,迫使自己必得好好待在宫里。如今,羊献容什么都可以忍,却再不愿意娘成为自己夫君手心里的人质,用以要挟自己嫡亲女儿。所以,今日这一番话,她是憋在心里许久才说出来的,也必须说出来的。
“既然爹爹与大娘都不反对,那此事就这么办了。”看了看天色,羊献容见满桌的果品糕点还未曾用,便道:“尤溪,好好装着,给爹爹大娘回府慢慢享用。爹爹还有要事在身,女儿就不再多留了。”
羊玄之心不甘情不愿的起身,作揖道:“诺。”临走之前,还假惺惺的宽慰了两句:“娘娘如今身子重了,无论发生什么样的事情,您都不必劳心。只消好好安胎就是。为父能做多少,就必然做多少,一定不会让我的容儿遭罪。”
最后这一句,呕的羊献容险些吐出来。他真的有心,就不会让自己的女儿入宫嫁给傻皇帝。她真的有心,第一次自己被送进金墉城的时候,他就该与赵王翻脸。他真的有心,就不必自己拿孙秀的头颅杀鸡给猴看,自当自告奋勇的出战,保全她的安稳后位。
羊献容看着羊玄之与孙萍的身影,凄厉而笑,声音却是柔柔的。“走着瞧吧,若是皇上的天下保不住,你们休想孙羊两家还能高枕无忧。从我进宫的那天起,孙羊两家的命数,便是只该攥在我的手心里。是你们逼我的。”
第一百六十七章:夜袭
“娘……”
孙颖走进来的时候,双手微微向前伸着,萃馨与羊府的小侍婢品汇扶着她慢慢进来。
羊献容看着双目紧紧闭着的娘亲,容颜极其憔悴,只这一声,她便已然跪下,嚎啕大哭起来。“都是女儿不好,女儿从前性子软弱,狠不下心决断。不想倒头来,竟然害了娘。都是女儿不好……”
“容儿。”孙颖默默的朝着哭声走过去,微微俯下身:“娘的眼睛看不见了,扶不起我儿站着。难道,容儿你要娘陪你跪着落泪么?”
“不。”羊献容连连摇头,站起身子托住了娘的手。“女儿不孝……”
“你们都下去吧,有容儿陪我说说话就是最好的了。”孙颖示意扶着她的侍婢走开,攥着容儿的手却怎么也不愿意放开。
萃馨得到皇后的示意,道一声“诺”便随着品汇一并退了下去。
“娘眼中,容儿你是最孝顺不过的了。”孙颖轻轻的卷了唇瓣,认证的抚摸着羊献容纤细柔嫩的手背。“当年你可以不入宫远走他乡,可为了娘亲你才不得已入了宫。你的性子,虽然坚韧刚强,却强中带柔,你怕因为自己而让旁人受害,你不想这么自私,但其实,许多事情并不是你想象中那么简单的。容儿,要保护好旁人,首先就要懂得如何保护自己。一味的隐忍与委曲求全,绝不是最好的法子。”
羊献容从来没有顶撞过娘,但这一刻,她是怎么也憋不住话了。“娘,那您为何要自剜双眼,为何要用这个法子来抵偿女儿的过去?难道您就不懂得如何保护自己么?您可知,知道这件事之后,每一日我都在自责之中,无法自拔,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想起娘您的近况,心如刀绞。您会这样教女儿,为何就不能好好的保全自己?还是……爹与大娘逼着您……”
孙颖并没有因为这番话而生气,相反的,她很平静的摇了摇头。“娘和你怎么一样?娘看着芝儿长大,对她是愧疚也是怜惜,这个决定,娘不是为你恕罪,而是为娘自己。娘一早就知道芝儿也喜欢你表哥,却没有想方设法的阻止她沉迷下去。
非但没有阻止她,反而心里还暗自痛快了许久。孙萍以嫡出的身份抢了我正妻的为之,轮到你时,你又以庶女的身份夺取了她嫡女的心上人……那时,娘以为你为娘出了一口气。便由着你与孙晨好下去,这会儿再想,其实娘心里还是放不下的。放不下对你爹的情,也放不下对你大娘的恨。所以,这个决定,是娘自己的主意。”
羊献容垂下眼睑,泪水无声的滴下来:“从前,女儿总以为,娘性子恬淡,是不会在意爹与大娘……后来,娘告诉女儿,许多事情,你是为了爹才隐忍不发的。女儿以为,这仅仅是您宽慰女儿之心的说辞罢了。”
“不是的。”孙颖一个劲儿的摇头:“对你爹,娘是真的……”有些话难以启齿,孙颖一点儿也不后悔自己嫁给了羊玄之。“嫡庶有别,孙家从前又是何等的风光。而羊家一直权势在握,孙羊两家当然想互相依附互相借力,巩固双方各自的地位与权势。所以,你大娘就必得与你爹成婚。但在此之前,娘已经见过了你爹……是我执意要以妾室的身份假如羊府的,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主意。
容儿,你知道,你哪里最像娘么?就是你的心思,你从来也是个有自己主意的人。从前是,如今是,往后也一定会是。你可知,娘有多么的羡慕你,凡是都能自己给自己拿主意,这是多么的不易啊。”
羊献容不知道该继续说什么,好像一切的一切,都是她控制不了,改变不了的。她能做的,好像仅仅是面对,面对已经发生的所有事,面对她曾经承受不了的所有事。“娘,女儿想着,接您在宫里住些时候,好好陪一陪容儿好么?”
“好。”孙颖许久没见女儿当然是希望能陪在她身边的。“娘入宫的时候,听人说你有了身孕,几个月了?”
羊献容轻轻一笑,苦涩道:“女儿没有身孕,有身孕的人……是品沫。那个孩子,是她与皇上的,但情分却……”
孙颖不等她把话说完,已经轻轻的笑了:“你是一国之母,是大人了,不再需要娘的呵护。但是娘相信,无论做什么事,你都是有分寸的。只要你觉得自己这么做没有错,那就坚持着做下去。”
“多谢娘。”羊献容轻轻的凑上前去,将自己的脸庞贴在孙颖的脸颊上。“女儿此刻什么也不愿多想,什么也不想听,只要娘能陪在女儿身侧,便是最好不过的了。”
“让娘摸摸你的脸。”孙颖看不见,却摸得到:“容儿,你瘦多了。这金墉城里的日子一定不好挨。”
有人心疼自己的感觉真好,羊献容像猫儿一样,由着孙颖轻轻的抚摸她的脸颊,丝毫未动。母女两人又说了许多贴心的话,同榻而眠。像是回到了小时候那样,羊献容紧紧的依偎在娘的怀里,贪婪的嗅着娘身上淡淡的香味儿,将自己的小手,搁在娘的掌心里,甜美入眠。
若是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孙颖虽然再也不能看见容儿的样子了,可能近在她的身侧,她也就满足了。
为娘的,谁不希望自己的女儿平安度日。孙颖恨自己能做的太有限了。
“小姐,不好了……”夜凉如水,品沫急促的声音却凄厉惶恐。“您快醒醒,出事了。”
羊献容惊了心,猛得坐了起来:“出什么事情了,你进来说话。”
“小姐,叛军趁着夜色攻入洛阳宫了。为首的人,正是河间王司马颙的大将张方。”品沫几乎是带着哭腔道:“皇上已经被他们擒住了。这会儿,他正拿着废后的诏书往朝霞殿来,小姐,该怎么办,请您快些决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