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告捷
原本这一次来,司马伦是想和她道别。洛阳已经被司马颖率领的逼宫之师重重包围,即便他能突围,也未必就能全身而退。带不走容儿,所以他很想来见她最后一面。谁能想到,来还不如不来。
他一直以为,自己对容儿一往情深,拼尽了所有的心里去疼爱去维护,她至少也会感觉到他的好,他的真心。而实际上,现实竟然完完全全不是这个样子。她非但没有感觉到自己的好,反而还觉得他和外间传闻的没有什么差别。
那些人的话,怎么能信呢?他们都是自己的对手、敌人,恨不得将自己斩下战马,当场杀之以图后快,容儿怎么会和他们一样?
俊容透出无限的惋惜与哀伤,司马伦再也没有回头。他知道,这一世亏欠了很多人,可对她,他再也没有半点的愧疚。若我不死,你必将一生被囚禁在此,我要你看清楚,我司马伦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若我死……你爱怎样就怎么样,反正我也不想再看见。权当是你我缘分已尽,再没有值得留恋。想到这些,司马伦是真的绝望了。
他走了,卷走了金墉城里的最后一阵风凉,始终都没有回头。
“小姐,你还不去追?”品沫看见了方才的一切,也听见了赵王的话,心里别提有多么难受了。“奴婢觉得,赵王不是那样无情无义的人,他一定有自己的苦衷。何况,赵王待您,总归是不一样的。您这样绝情,未免也太让人心寒了。难道,您还没有看清楚品沫的错么?就是因为来不下脸,品沫才会被成都王误解成这个样子……小姐,除非您不爱赵王了,否则,您何必理会那些事,只要他对您好,就比什么都要紧。”
羊献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她怎么会不心疼,又怎么会不在意他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防着他,警惕以待,可我知道,若是没有他,我实在不知道往后的日子还能怎么过下去。”
“小姐,那你还啰嗦什么,快去追啊。”品沫急的不行,推着羊献容就往前跑。
“你别乱动,当心伤了腹中的孩子。”羊献容抹了一把泪,悬了一口气:“我自己去追,我自己去……”
她提起了长长的裙摆,用从来没有过的步伐朝他走的方向奔去,一路上,豆粒儿般大小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滚,却丝毫没有妨碍她。“司马伦,你别走,等等我……”
说真的,她始终努力的往前看,始终努力的往前跑,却始终没有看见他的身影,也根本就追不上他的步伐。眼看着就要到城门了,羊献容还是没有看见他人在何处。那种心慌的感觉,仿佛如同自己掉进了万丈深渊,明知道是个死,却不知道会有多疼,摔得多重才去死。
“司马伦,你在哪儿?你别走……司马伦……”她撕心裂肺的叫喊声,震痛了自己的耳膜,却始终也没能留下他远去的脚步,难道真的是缘分轻浅么?“司马伦,你在哪儿?你别走……”
伏在地上,她顾不得额头沾满了泥土,混合了伤心的泪水,成了花猫一样的脸。恍惚间,有人将她扶了起来,用干净的丝绢替她拭去泪和泥,那柔柔的动作,比什么都温暖。“司马伦……”
羊献容猛得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躺在卧房之中。身边只有品沫、萃馨和尤溪。“司马伦呢?司马伦在哪儿?”
品沫摇了摇头:“小姐,那一日赵王走了,便没有再回来。您已经昏睡了整整两日,我们都担心极了。现下总算是醒过来了。”
“两日?”羊献容有些错愕:“我明明追上去了,他看见我哭成了花猫脸,还替我擦干净来着。他怎么会没有回来,品沫,你看清楚了么?”
心里笃定,那个人一定是他,那种真实的感觉是骗不了人的。羊献容猛的坐起身子,才觉得头晕眼花的厉害:“不是的,品沫,他一定回来过。他一定回来过。”
品沫轻轻摇摇头:“小姐,您别这样好么?若是品沫看见了赵王回来,何故又要欺瞒您。事到如今,最要紧的便是保重您自己的身子啊。”
羊献容整个人都泄气了,身子一软,她重重的向后仰倒。后脑磕在硬邦邦的玉枕上,却没有疼的感觉。“是了,我把他气个半死,他恨我都来不及,又怎么还会回来。你们都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小姐,其实,你若是想去,不如养好了身子,再去……”品沫看她这样难受,不禁想起自己对司马颖的“绝情”,苦心的人始终还是自己,苦心的滋味儿,只怕也只有自己才能深切的体会到。
想起了他的话,羊献容凝眉摇头:“不,我在这里等,等着他回来。”
“皇后,你快看呀,你看看这个风筝好不好看?”司马衷欢蹦乱跳的跑进来,手里扯着一只黑鹰纸鸢,那鹰头很是逼真,上面还插着几根羽毛。
羊献容猛得坐起身子,心骤然停跳了似的:“皇上,这风筝是哪里来的?”
司马衷似乎是看出了皇后眼里的畏惧,连忙解释:“皇后别生气,这风筝不是朕拣来的。是颖儿给朕的,是颖儿给朕的。”
“颖儿……”羊献容飞快的将目光对上品沫的双眸,轻声问:“是司马颖给皇上的?”
“是。”司马衷呵呵一笑:“颖儿说,往后朕想要多少都给朕,他还说,要带着朕回洛阳宫,不用在这里放风筝喽。”
“他在哪儿,司马颖在哪儿?”羊献容已经没有了力气,但她不想再晕过去,更不想稀里糊涂的就当做没有听见。强撑着自己的身子坐起来,她挣扎着要下地。“我要见成都王,要见司马颖,皇上,他在哪里?”
品沫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若为自己,她当真是应该庆幸他平安无事。可看见小姐这幅样子,她也是真的生不如死:“小姐,您别这样,身子要紧,品沫去,让品沫去……”
第一百五十二章:梦断
品沫一去就没有回头,羊献容怔怔的从晚上等到天明,她都没有回来。漫长的黑夜,金墉城里静寂无声,除了满天的繁星与当空的皓月,羊献容看不见任何事。难道他真的回不来了么?
为什么自己总是在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为何那一日不早一点追上他,亲口告诉他,无论他是什么样子都好,他永远都是自己心里埋藏的最深的那个人。可偏偏话还藏在自己心里,那个人或许永远都听不到了。
当东方的天空露出鱼肚白的颜色,金墉城的厚重的城门终于缓缓打开。
尤溪一路狂奔至皇后的卧房外,颤音道:“娘娘,成都王来了……”
虽隔着门扇,羊献容却已经感觉到了尤溪的绝望。是的,若是连她也明白了这其中的深意,那自己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第一次相见,他眼眸清澈,观之似乎能见底。清瘦的面庞傲气十足,倜傥金玉,且会让人有几分莫名的亲昵之感。临行时,他却冷冰冰的说:“我乃司马伦,得见皇后娘娘一面,三生有幸。”
她还记得,整肃后宫的时候,孙秀几番刁难。甚至极力劝谏司马伦,好好给自己个下马威。那时候的司马伦一脸不屑,他说,他夺取天下,绝不会只靠一个女人。
还有一次,羊献容无意听见了司马伦与司马亮的对话,竟然是关于自己的。他警告司马亮,若想为了她好,就离他远一些。这话是什么意思呢?到现在羊献容也想不明便,是怕自己对司马亮动心,还是……在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喜欢上自己了?
泪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一串一串的往下掉,可羊献容却不觉得自己是在哭。相反,她努力的勾起唇角,学着他淡然的样子,微微而笑。
他们之间的回忆,太多太多了,多到来不及想清楚,他们之间还有多少这样的小细节。原以为小打小闹的日子,就是他们的此生……
“皇后娘娘长乐无极,臣司马颖协齐王司马囧击退篡臣贼子,重夺洛阳政权。现亲往金墉城,迎皇上皇后回宫。”司马颖的声音嘹亮而威严,一字一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这里是皇后娘娘的裙裾一套,佩饰若干,请娘娘更衣还朝。”
羊献容推开门,果然司马颖领着司马囧以及数名随从,恭敬的跪在门外。极为讽刺的则是,侍从手里,捧着的裙褂,竟然又是一件无比鲜红的。正如同她上花轿的那一日所穿。那时候觉得,走进洛阳宫,就是走进了坟墓,无疑会断送掉自己的一生。
现在想想,原来真正的坟墓并不是宫殿,而是心。
一个心已经死了的人,还会有什么疼的感觉。
“我只想问一句,他还……”活着么,三个字,羊献容怎么能说得出口。虽然是问,可实际上,她也真的很害怕他会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