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些事,无关我是不是皇帝,我都不可能未卜先知。你是该怪我,怪我没有事先对你坦白。但你总不能因此而将所有的责任都归咎于我一个人身上。司马亮若不是对你有非分之想,他何必终日流连忘返于洛阳宫,他何必一次又一次的出现在你面前。
你已经劝他离开了,而我也下手留情,并未直接灭了洛阳城外三十里驻扎的叛军,这难道还不够么?就算不够,也至少说明我有尽力去完成答应你的事情……”
千言万语终究汇成一句话,司马伦说:“容儿,若是我不在意你,又岂会为你做这么多的事情?”
羊献容没有听出他的心意来,听见的只是自己如何一步一步的逼死了司马亮。先是以色诱之,令司马亮终日萦绕在自己身侧不能自拔。随后,又欲擒故纵,让他为自己痴迷狂乱,做出一些有违本意的事情。再后来,告诉他其实自己从来没有动过心,为了他的安危,劝他离开洛阳。甚至不惜下药迫使他离开洛阳。最后,终于害死他了!
这就是羊献容能听见的全部。
司马亮的死,与其说司马伦是罪魁祸首,倒不如说是自己。要不是自己存了私心,希望他能离开,不要再与司马伦对抗,让这一位新君,能风风光光的做个安稳皇帝。她又怎么会如此的迫不及待,如此的心急……
“你走,我不想再看见你。”羊献容没有力气站起来,实际上,她知道她是保不住这个孩子了。于是,她不想动,不想让他发现。
“我不走。”司马伦执拗的去扶她:“整件事,你若不信我所言,我亦无话可说。容儿,难道你我之间,竟然连这一点信任都没有么?”他俯下身子,去扶她的时候,终于发现了那片触目惊心的殷红,那种感觉,说不出有多痛,只是锥心刺骨不足以形容罢了。
再后来,司马伦僵持在半空的手终于收了回来。“既然你这样心痛,那你就留在这里好好的心痛下去。”他转过身,恍如抽走了所有的心神。“你放心,我不会再来打扰你。你要难过,你就留在这里好好的为他难过下去。”
羊献容看着他的身影,绝望的笑了。那笑容里的苦涩,与其说是对他的怨,倒不如说是对自己的恨。是自己亲手送了司马亮去死,她自己才是罪魁祸首。“尤溪……”她长长的唤了她一声,随后便倒在地上再不动弹了。
“皇上。”司马伦才走出金墉城,孙秀便心急火燎的迎了上了。“大事不好,司马颖闯地牢斩杀了宋清风,这会儿怕是已经出了洛阳。”
“连他也知道了?”司马伦冷哼一声:“看来还真是天不藏奸。”
“皇上,眼下最要紧的,是赶紧拦住司马颖。当初,当初他之所以投靠您,也是基于司马亮的缘故,只怕如今知晓了真相,他与皇上您势必要反目成仇了。”司马伦怎样想,孙秀并不介意,他介意的却是自己的锦绣前程。
第一百四十九章:空城死心
“撤走金墉城看守的戍卫,另换一匹心腹。”司马伦虽然知道孙秀的野心,却也知道孙秀如今并不敢造次。大树底下好乘凉,只要他这个皇帝不倒,再多势力的入侵也终究是伤不到他孙氏分毫。“金墉城原本的戍卫,皆是司马颖的人,如今看来,是一个也留不得了。”
“在下明白,请皇上安心。”孙秀当然明白其中的利害,自然会谨遵吩咐去办。何况,金墉城里毕竟还囚禁着司马衷,只要有他在手,那些祸乱天下的司马家族人,就必然会有所忌惮。
“小姐,你怎么了?”品沫见羊献容呼出了一口浊气,才昏沉沉的醒转,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您可吓死品沫了,好端端的,怎么会弄成这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尤溪与萃馨也是满脸的泪,瑟瑟颤抖的身子无不诉说着她们的惶恐。
“娘娘,您哪里不舒坦?金墉城的城门被紧紧的锁闭了,奴婢出不去,也请不进郎中来。您这样一昏睡,又足足两日,奴婢们快要担心死了。”尤溪哽咽,原是不想在这个时候说这样恼人的事情,可毕竟皇后是这城里唯一能做主的人,她必得要知道一切才好。
羊献容深吸了一口气,示意她们将她扶起来:“别担心,本宫无妨。这不是醒了么……”
“小姐……”无双不想说,却不能不说:“奴婢只怕,您腹中的胎儿……”
“保不住了。”羊献容相当平静,心上没有一点涟漪。“也好,总不能叫他有那样的父亲,和我这样的娘亲。除了害人害己,似乎我这一生,竟然没有做对过一件事。”
几人说好了不招皇后伤心,听了这话却是再也忍不住了,一个个都哭成了泪人。
“都别哭了……”羊献容觉得自己的心枯死了,泪也自然就流干了。“品沫,我已经不济了,你却要顾惜自己的身子。你腹中的,始终是一条小生命。何况他还是太上皇的亲骨肉。”
此言一出,品沫忽然想到了什么。“小姐,那一日成都王来质问奴婢时,口口声声称奴婢腹中乃是皇上的骨肉。原本,奴婢也没有在意,以为他是习惯了称呼太上皇为皇上,可现在想想,似乎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儿。成都王是一直都陪在皇上身边的人,他断然不会犯这样的错。除非是有人故意……”
羊献容也一下子来了精神:“你是说,司马颖以为你腹中的胎儿是司马伦的?”
尽管这句话大有逼迫自己去面对这件事的意味,但是品沫勇敢的点了点头,丝毫没有因为自己的心痛而回避。“是,奴婢当时是心痛的糊涂了,成都王似乎还说过奴婢下作,不该跟自己小姐争之类的言辞。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轻轻的闭上眼睛,羊献容慢慢的回想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似乎每一件都让她觉得可疑。“从无双突然出现在金墉城救了你的那一日起,咱们的每一步或许都在她的算计之中。正因为她留在这里,才得知你有了身孕。此前,这件事只有你我萃馨尤溪知晓,你成日里闭门不出,恐怕连底下的小丫头、内侍也未能知晓……”
“小姐,您的意思是,整件事根本是无双巧妙的安排?”品沫是真的不明白,好端端的无双为何要如此。摆明了是损人不利己。
“只有无双知道我在酒中下药,送司马亮离开洛阳。也只有无双有把握劝司马颖倒戈相向。于是她稍微卖司马颖一个人情,就轻而易举的得到他的信任。即便不是信任,她也能激起司马颖对司马伦的痛恨。暂且不说她为何要这样做,但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她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羊献容不想想的太清楚,可她是真的洞悉了一切。
“逼司马颖篡权,连同司马亮昔日的部下攻入洛阳城,一举夺取司马伦的江山!”羊献容的眼底忽然就有了泪,却不知道她究竟是放不下他,还是别的什么。“这样的争来夺去,牺牲了多少人的性命,可又有什么意思?”
尤溪听明白了这些话,连忙道:“娘娘,金墉城如今戍守的侍卫皆是孙秀孙大人调遣布置的。孙大人毕竟和娘娘您母家有些交情,能不能求孙大人开恩,允准您去面见皇上。许多话,恐怕只有见了皇上才能说得清楚。”
羊献容摇了摇头,虽然知道司马伦的处境很艰难,但她终究还是摇了摇头。“这是他要的天下,他就必然要承担一切后果。”
其实羊献容有些心疼,当他知道自己保不住他们的孩子了,他没有关心,没有关怀,甚至没有一句话就那么扔下她走了。他心里也一定很恨吧?“我不过是被囚禁在金墉城里的废后罢了,自己尚且朝不保夕,还能为旁人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