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惊变（十）
司马伦一进来，就看见羊献容紧紧握着司马衷的手。那股子力气，犹如她的执念，终究是怎么也松不开了。他的袖管里，握着一份晓谕天下的诏书，那便是严厉斥责司马衷昏聩无能，任由贾后为祸多年，残害宫嫔皇嗣，吞权屯兵，致使战乱四起，名不聊生。
总归，这是他一早就一锹一锹为司马衷挖好的墓穴。而这一份诏书，根本就早于他与羊献容的生情，他允诺她的要求。
“赵王。”羊献容心里没底，语调都是虚的。“您该不是想要反悔吧？”
孙秀冷笑，这一回是真心帮衬赵王反驳：“皇后说笑了，赵王乃是英明之主，岂会言而无信。臣下担心的，却是皇后太过妇人之仁，天下之事，终究还是……”
“你闭嘴。”羊献容松开司马衷的手，站直了身子，目不斜视的看着面前的司马伦：“本宫要听的，乃是赵王心中所言，其余人最好不要出声。以免有失体统。”
司马伦是真的看出她急了，若是自己这时候将袖子里的诏书掏出来宣读，无疑是断了彼此的情分。“本王答应皇后的事情，都会尽力去做。”他简短的一句话，是真的很认真在说。于是眼里深邃的阴戾竟然有一瞬间消失不见，反而滋生了暖融融的缱绻。
羊献容却没有因为这样细微的改变而宽心，相反的，她越发不安。赵王的心思难以捉摸，她很怕不是自己能够左右的。实际上，赵王身边也从来都不缺女子……
“那么，请赵王回答本宫，皇上何去何从。”大有咄咄逼人之势，羊献容非要他把话说明，也是不想自己再去猜了。猜他的心思，猜他的决定，这些让她觉得无助觉得累。想来，也只有尘埃落定，才不用觉得头上悬了一柄长剑。
“皇后去哪里，朕就去哪里。”司马衷虽然很畏惧赵王，但从皇后的语声之中，他又似懂非懂的明白了什么。“赵王，朕不想和皇后分开，你也送朕去金墉城好不好？”他锁在羊献容身后，小心的偷看司马伦的表情，那个样子，颇有几分可怜，叫人心疼。
“就让皇上随本宫去金墉城如何？”羊献容回头看了一眼司马衷，似乎这是最好的法子了。“皇上在本宫身边，由本宫亲自照看，想来赵王也能安心一些。”
司马伦没有异议，温然颔首。
这激起了孙秀极大的不满：“赵王不可轻率的答应此事，您可别忘了，咱们有事先说好的……”
“孙大人。”司马伦轻哂：“皇后喜欢照顾皇上，本王如何能不成全。眼下兵荒马乱，各处战乱四起，洛阳眼看着就要不安稳了，金墉城固若金汤，是最安全合适的地方了。”
“这……”孙秀不依不饶，他是有顾虑的。倘若司马衷还活着，来日赵王的江山就极有可能不安稳。司马家驰骋沙场的枭雄比比皆是，远的司马囧司马乂，近的司马颖，无不虎视眈眈。孙秀终究是怕赵王一时妇人之仁，功败垂成。“赵王既然如此时，在下也以为，金墉城的确是一个好去处。”
明着不行，也许可以暗中绞杀。孙秀不想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只昂首吩咐了邢隽：“洛阳动荡，四处战乱，未免不测，你马上请皇上与羊氏前往金墉城暂住。”
“羊氏？”羊献容缓缓从位置上走下来，停在了孙秀面前。“方才大人唤本宫什么？”
“羊氏！”孙秀毫不犹豫的应了这一声，且语气明显的加重了几分。“方才成都王的诏书已经交到你手中了。诏书上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怎的，凭你的学识，看不明白么？”
羊献容软唇浅笑，淡然自若：“孙大人，本宫看得明白这白纸黑字，却看不明白你的心。捧本宫入宫为后的是你，废本宫为庶人的也是你，你究竟要置我于何地，才能安心呢？”
眼位的余光，划过司马伦的面庞，是说给孙秀听的，何尝又不是说给他听。“皇上，咱们走吧，金墉城比这里清静，您再也不用听这些信口开河之辈，说那些令人费解的闷坏人的话了。”
“真的么？”司马衷高兴的不得了，几乎要跳起来。“皇后真好，皇后最好了，朕再也不用听这些人的话了，朕要和皇后放风筝……”
尤溪与萃馨一直在殿上，见邢隽领着一众的內侍向皇上皇后靠过来，她们几乎没有犹豫的走上来，挡在身前。“休得无礼。”
“好好送皇上皇后过去。”司马伦终究还是有些不舍得。但唯有这样做，他才能又抱住皇后的性命，又牵制住司马家的兵权，还能以皇上的性命作为要挟。
“本宫与皇上会走，不劳你们费力。”羊献容越是在这样的时候，反而越镇定。尽管她知道，金墉城无疑等同于冷宫，可她终究还是没有半点畏惧。
只是在经过司马伦身侧时，她忽然停下了脚步，向他倾了倾身子。“金墉城莫不是赵王替献容建的宫殿吧？我还以为，哪里仅仅会是我的坟墓。”
司马伦心里一惊，目光顿时锐利起来。“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脸色一暖，是因为真的从他的目光里看见了畏惧之色。羊献容反而得意起来。“赵王放心，只要皇上平安无事，献容一定好好侍奉在侧，没有什么别的意思。”
“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胆敢威胁我？”司马伦的声音不大，一句话却说的咬牙切齿。
“我不过是把自己的心里话说给赵王听罢了，今时今日，我还能用什么威胁你？”羊献容心里根本就没有把握，赵王对她的真心有多少，能由着她这样恣意的任性，恣意的折损。可她除了这样，还能有什么法子？
永兴元年三月，正是冬寒减退春暖迎人的好时节，皇后羊氏，被成都王司马颖贬为庶人的诏书公示天下。
同月，赵王从被软禁在金墉城的惠帝手中夺过皇位，自称为帝，解开了大晋另一页的残斗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