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话不多了,莲姨倒象是打开了话匣子一样,畅想起回到城关以后的生活,也许她只是想找人听听吧,“我们村的地都被征用得差不多了,米面油啥的村里的粮油供应点一直按标准供应着,帐目清着呢。老支书的儿子来那回,说这些年我们没回去,都攒了很多了,全存在供应点儿上了。那些粮油算起来,够我和我妈两人再吃好些年。菜也好说,村里的地有好些边角旮旯都还能种,现在人都懒,全荒着呢,我回去就把那些荒地给开了,种上点儿菜啊啥的,比这城里买的都要好呢。唉,还是回村子里住着,人自在啊……那高楼大厦啥的,我也不稀罕,他说他要回来,就让他一个人住着吧……。”
哦,这么说来,是因为老黑要回去,莲姨才决定走的吗?也许,她已经习惯了和婆婆两个人相守的日子吧。她不想让老黑和她们一起回去一样……
几个医生带着一些实习生来查房了,责任医生下着医嘱,要护士过会儿来给莲姨输液。听他们话里的意思,莲姨得在医院住上至少十天。她着急回家干什么啊,还是看病要紧,待会儿我再劝劝她。
护士来给莲姨输液的时候问我,“你在这儿行吗?看你自己也不方便。”
我说没事儿,一会儿就有人来替我。我不想让莲姨为难。于是护士交待说液体快输完时要及时叫她后就走了。
后来,液体输完了。当天的治疗,除了按时吃药以外,应该没有别的了。涂孝军及时提着些东西赶了过来。
莲姨自己不吃,非要先喂我吃饭,倒让涂孝军没事做了。而且莲姨不想搭理涂孝军的样子,让他很有些难堪,讪讪地站了一会儿,把电脑放在窗台上,开始放影碟。
我吃过饭开始和涂孝军一起看,莲姨坐在沙发上吃饭,也时不时地瞄上一眼。
突然,莲姨说了一声,“那事儿我听说过。”
她贸然说出的这句话,让我和涂孝军觉得莫名其妙。她不会是在发瘴症吧?
我小心地问她,“莲姨,你说什么?”
结果她指着正在播放的影碟说,“就那电视上说的借种的事儿,我也听人说过。”
什么?“现在这社会,还有那事儿?”不可能吧?!那应该只是封建社会的畸形荒诞事件而已。
“真的。就我跟你说的,我们老支书的儿子,他老婆结婚三年都不想跟他生孩子,他知道她是嫌弃他,就想了个招,暗地里给她物色了一个长相特别排场的男人,想着无论如何得让他们家也有个后。可是,那男的不同意。后来这事儿他老婆知道了,倒可怜起他来,和他生了个孩子。”莲姨说着,补充了一句,“现在俩人过得好好的。”
……这就是为什么涂孝丽在葛永亮家坚持了那么久而最终放弃的真相!她并没有详细地告诉过我原因,只说既然一个男人都可以不要自己的尊严,她也就不能再坚持下去了……
……这就是为什么涂孝军会第二次离家出走的间接因素。他不能忍受姐姐竟然怀了那个矬子的孩子,可是,他不知道涂孝丽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做的决定……
涂孝军盯着莲姨一字一顿地问,“你说的是真的?!”
我的天!涂孝军知道莲姨的真实身份,可是莲姨并不知道涂孝军就是他们老支书的儿子,那个葛永亮的内弟!
已经来不及了,莲姨麻溜地做了回答,“当然是真的,他去我们家和……说的时候,我听到的。”她不想说老黑的名字,含糊地隔了过去。
“那个畜生!他怎么敢那样?!当我姐是什么了?!”我第一次看到涂孝军暴跳如雷的样子,他那么愤怒,大声咆哮着,“连这事儿老黑都知道,他还知道些什么?!为什么这些年他什么也没对我说过?甚至都没对我说过他就是小诸葛?!……”
在莲姨的愕然中,涂孝军冲出了病房。
“他,他说啥呢?他,他,他到底是谁啊?”莲姨隐约知道自己的话可能闯了祸,说话也开始结巴起来。
“葛支书儿媳的弟弟!”答案这么简单,却足以让莲姨瞠目结舌了,因为,它又这么复杂!
让莲姨打涂孝军的电话,他只说了一句“我找老黑去!”就挂掉了。接下来再打,他不接了。
“快打给老黑!”这些天涂孝军得知的事情真相太多了,他说他能接受,可我知道,那样的接受,是得有相当强的心理承受能力的。涂孝军一直想要生活得乐观,可是,生活本身并不因为他的乐观,变得让人乐观……
这次莲姨还是用我的手机拔的号,可是老黑立即接了起来,他知道我在这边陪着莲姨,也许是想莲姨这边有什么事吧,“咋了?”
“轴子找你去了,你最好把你知道的,全部告诉他。”我知道老黑在听着,虽然他再也不说一个字,“他已经知道了,你就是小诸葛。”
在我要莲姨挂断电话的时候,老黑已经先我一步挂掉了。
“你还知道些什么?”这冷冷的声音不是涂孝军的问话,而是莲姨在问我。
“……他们的姑姑,就是那个因为老黑服毒自杀的女人。我也是昨天听你说了以后,才把他们联系起来的……。”我不知道再次提起涂孝丽的姑姑,会带给莲姨什么样的打击。
“原来,他和她们家一直有联系……我真傻……”莲姨喃喃地说着,自己摸回床上躺下,拉着被子盖好,再不和我说一句话。
中午时分,值班护士进来送药,叫了叫莲姨,她一声不吭。我走到床前,看到她其实醒着,睁着双眼,紧闭着双唇,很木然的样子。
护士把药放下走了,我劝莲姨把药吃了,她象是没有听到一样。
我理解她的心情,就象理解涂孝军的心情一样,很多事别人都知道,可是做为主要当事人,却一直蒙在鼓里,乍一发现后,肯定是难以接受的。
我一个人干坐着,担心着涂孝军,着急得不得了。
熬到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我问莲姨想吃点儿什么,她还是一句话也不肯说。我再也忍不住了,护士又进来的时候,我让她帮忙盯一会儿,我说自己无论如何得出去一趟。
护士明显有些不悦,我只能告诉她我们还没有吃午饭,病号不能离开病房,只有我出去。
就这样,我简单交待了一下就离开了医院,我要找涂孝军去。
现在的我就是这样行动不便,出病房的时候是护士帮我开的门,坐出租车的时候是司机替我开的门,到小区之后,我让司机自己拉开包拿车费。到了老黑家,我不得不用脚去踢门。
开门的是老黑。他对我的到来没有一点儿惊奇,似乎早就知道我会去的。可是,他和莲姨一样,不和我说一句话。
涂孝军颓然地坐在沙发里,心力交瘁的样子。他一定从老黑那里又得知了许多他不知道的事情吧,那一定是令他无法想像的。
老黑的老娘,不在客厅,整个房子里没有一点儿动静,也许她又睡着了吧。
涂孝军茫然地看着我走近,我挨着他坐下,想要把他的头抱在我的怀里,可是,我无法做到。
“我们走。”涂孝军慢慢地站起身来,也把我扶起来。
我们离开的时候,老黑什么也没说,站在客厅的窗前向外看着。他现在看到的,也许还有我空无一人的家吧。
“我还得赶紧回医院去,莲姨一个人在。你和我一块儿去吧?”莲姨那么对我是因为她的心情不好,我不怪她的。
涂孝军没有说话,随我一起打车,再次回到了医院。路上在快餐店买了些东西,准备当午饭。依我们三个人现在的心情,没有一个人可以消遣地细嚼慢咽,快餐就快餐吧。
涂孝军敲了敲病房门,莲姨把门打开了,她看到我们两个一起出现,没有太多表情。
护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她没有等到我回来。床头的药不见了,可能莲姨已经吃过了吧。
“莲姨你想吃点儿什么?有米饭和卤面。”午饭已经拖得太晚了。
“……随便。”看着莲姨现在的样子,我突然想起一个词:看破红尘。
索然无味的一餐饭,三个人都吃得那么沉默。莲姨把饭端到床头柜上,背对着我们吃去了。我和涂孝军坐沙发上,他自己吃着,也喂着我。
这样喂饭的场面本来该是特别浪漫温情的事,可是在这特殊的环境里,在这特殊的人际关系下面,显得有些怪怪的。
莲姨和涂孝军,本是素不相识的两个人,现在尴尬地相遇,那尴尬的理由全是因为老黑。
饭后莲姨又躺着去了,我和涂孝军来到病房门外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