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凤没来由地一阵紧张,又无来由地满是期待。
“走吧,去派出所。”朝正无心再写,工作笔记本兀自不甘心地张开在桌子上。
“啊,好的。”哥哥还被关着呢,马凤回过了神,忙站了起来随朝正出了门。
朝正灰溜溜地从派出所走了出来。所长口里所说的书记,是镇里的刘北斗刘书记,而不是他这个村书记。朝正和马凤又一起去丑山镇政府找刘书记,不料,办公室主任告诉他们,刘书记去外地开会,要一星期后才回来。朝正不离不弃,坚持找完了副书记,镇长,副镇长,他们都很无奈地告诉朝正,这是刘书记主抓的事,别的人无权过问。
回来的路上,马凤一直抽泣着,尚未经多少风雨的她以为哥哥这次是凶多吉少了,什么事需要镇丨党丨委书记亲自抓呢?而朝正想起北京的凶险之行,如今马桂在派出所里和度假旅游也差不了哪去。他劝慰马凤几句,就把她送回了家。
第二天傍晚,朝正刚从村部出来时,见马成拉着辆平板车从北面走来。车上躺着个人,浑身盖着被子,马凤在边上红肿着眼睛帮扶着推车。
“马凤”朝正问道:“车上拉得谁?”
“除了俺哥,还能有谁?”马成抢先回答。
“马桂?”朝正心里松了口气,他本以为是马宗。马宗身体虽然看起来硬朗,毕竟年事已高,还经受过这几番惊吓。“他怎么回来了?”朝正没忘刘书记的一周会期。
“刘书记没去开会。”马凤红肿着眼睛,尽量向朝正展示出笑脸,但艰难做出的笑脸在对哥哥身体的担忧中一闪就逝了。
马凤昨晚回家后,把情况给父亲一说。老谋深算的马宗就确定刘北斗不会去开会,她让马凤一早赶去镇政府门口守着。果然让马宗言中,马凤在镇政府大门口就给刘北斗跪下了。下午,马凤回来叫马成拉上平板车和自己去派出所里接回了马桂。
朔风渐起,田间暗绿稀疏的麦子和地垄枯黄杂茂的野草,匍匐躬身着卑微,大河小湖的水面像受了惊吓,一层层一波波地奔走不停,苍苍茫茫的芦苇丛也后悔起自己的外强中干,叶絮并联地艰难而站,就连一直置身事外的太阳,洒起金箭万芒时也是摇摇晃晃地缺少了霸道。
农人比邻而居,忙时田间挥汗,闲时串门拉呱。谁家有个大病小灾、远亲近朋,彼此都知晓熟稔,在茶余饭后说上一段道上一节。表面上各家独门独户,暗含鬼胎,其实骨子里还是亲密无间,大家说过也就说过了,饭照吃,觉照睡,日子还得过。马桂的事在靠墙晒太阳的消磨中渐渐被厌倦,已没有多少人愿意把口水再浪费在过期的谈资中,大家的兴趣转移到了贺芹的升迁之上了。
是金子到哪都要发光,这发光除了需要金子的货真价实,还需要要有外界的乾坤朗朗。贺芹,以一个老三届高中生的才识,蜗在剑之晶村时,连一个摘棉花小组的组长都可望不可及。树挪死,人挪活。贺芹嫁到屋丘镇后,十足的赤金终于抹去了披在身上的灰尘,此时,她是屋丘镇刚刚上任的副镇长。
新上任的贺副镇长趁到县城办事的机会,也假公济私了一回。她带着老公、孩子坐着专配的吉普车,风风光光地衣锦还乡了。
艰苦朴素,是一个党员传统的优良作风,新时期,它却是无用的代名词。贺芹荣光焕发地在村里走街串巷,春风得意地对乡人嘘寒问暖。她知道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她在用这种简单明了的方式,让人们在回忆她过去郁郁郁不得志的同时,感受起她现在成功后的喜悦,她用自己的亲身经历再一次告诉人们,拼搏让困难退避三舍,坚持让机会青眼有加,只要努力,凡事皆有可能。
马宗、李才看着贺芹神采风扬的样子,心里多少有些嫉妒式的酸溜。两人本该也是子贵父荣的。当然,同是酸溜也有高下之分。李才的酸味不过是果之要熟未熟,甜中带点不适,一酸而过,说起来儿子朝正毕竟还全须全尾,膘肥体壮地很。马宗的酸味就是十足青涩,足以麻倒怀孕八个月的少丨妇丨,马桂本聪明绝顶的脑袋已然贮满了一洼清水,半死不活地真诚。
朝正本打算请贺芹在村部吃顿饭,以尽地主之谊,贺芹却坚决拒绝了,她请朝正和几个童年好友去父亲的老屋小聚一下。贺芹虽然回来地有些招摇,但还谨记不能锋芒太露的为官之道。贺发和女婿在厨房里生火做饭,不消一会,丰盛的晚餐就摆上了桌面。
贺芹中年得子,孩子比小剑还要小上几岁,她已近四十,却风姿绰约的像二十六、七。孙娟看着儿时玩伴屁股是屁股,沟是沟的性感模样,匪夷所思地感慨:权利使人青春永驻。再看看自己,屁股倒是傲人的肥硕,但蛮腰也不甘寂寞地粗壮,从上到下,浑似一个装多了粮食的麻袋,连皮肤都像。贺芹的老公看起来则是个绝好的模范丈夫,妻子的多余年龄都被他无愿无悔地包揽了。他只比贺芹大两岁,但坐在贺发边上,俨然和岳父是哥俩。
“这么多年,感谢大家对我老父亲的照顾了。”贺芹官大一级,知道她不端杯没人敢动,就举杯而起。
“哪里啊,发叔对我们关爱有加,村人都交口赞啊。”朝正一句由衷的话,在贺发听来刺耳地很,他笑着骂道:“你个小兔崽子,是不是还在怪我不让你盖楼?”
“发叔,看你说的,我感谢你还来不急呢,怎么会怪你?要不是你当时不让我盖楼,让我有点积蓄,我现在就该喝西北风了。”朝正说得是实情,做这个不痛不痒的支书,就是表面上看起来风光点,其实苦不堪言,光那几万元的债务这几年就没让朝正睡过安稳觉,更别说监督计生、催缴农税这类得罪人的活了。用生产队长曹伟的话就是“人跑生了,狗跑熟了。”收费时,别人一看曹伟进门,就像见了瘟神,避之不急,而狗却和三天两头来访的村干部混熟了,摇头摆尾地撒着娇。如此辛苦换来的一年报酬还不及朝正捕鱼时一个月的收成。劳累操心不说,还要招来一番不明是非的怀疑。“你看支书一天到晚又吃又喝,不管我们的死活”“你说他那房子是不是用村里的钱盖上的?”朝正听了这些话,除了一笑表示大度外还真是没有一点办法。这帮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家伙也不算算房子是什么时候盖的。
“我就知道你是个有情义的人,来和叔喝一盅。”贺发说着看了眼坐在朝正边上的王七弟。王七弟正襟危坐,若无其事的样子堪比参加鸿门宴的刘邦。
“对,喝,贺芹,姐敬你一杯。”孙娟淳朴惯了,和贺芹仍是姐妹相称。贺芹也不以为意,满上酒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各类礼数皆到,大家不约而同地向贺芹打听起县里镇上的动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