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桂焉能不知朝正的心思?他几经犹豫之下,决定放手一搏,毕竟自己数年心血,抛妻别家的就指望这本书能够一鸣惊人,好给自己更给家人一雪前耻。马桂大着胆子把自己的意思稍一吐露,作家面色骤变,不过很快又恢复如初。只这一变,就让朝正安了心,马桂不是心血来潮的胡闹。
作家又闲聊几句,让他们稍待一下,说自己要去下卫生间,就转身走向了内屋。
马桂问朝正什么是卫生间,朝正白了他一眼说是茅厕,就再次问他那天给自己看的册子确实是他之前写好的吗?朝正仍是不放心。在别人的地盘,有理都能让你变成无理,更别说本来就无理了。部队的日日夜夜让李朝正明白,世界就是弱肉强食,所谓法津,只是强者对付弱者的工具,所谓道德,才是弱者奢望约束强者的手段。这些话,一路上朝正对马桂不知讲了多少遍,而马桂总是爱搭不理。在马桂眼里,朝正哥早已没有了以前顶天立地的豪杰气概,浑身上下只透露着苟活于世的俗世卑微。若不是实在找不到志同道合的人陪同,马桂是不愿和朝正一起为了文学梦而长途北上的。
375“绝对是我写的,否则死我全家。”马桂赌咒发誓。在朝正眼里,赌咒发誓和脱裤子放屁没啥两样,都是多此一举。但此时,他只能强迫自己相信。
老者又出来了,刚才他听完后生晚辈对文学的追求感悟,现在他开始展现长者的诲人不倦,滔滔地不容马桂插嘴。面对老者昏天暗地的引经据典,马桂心急如焚,终于,他拿定主意,要强行打断老者话锋,主动积极地为自己讨要公道。无耻者往往所到披靡。马桂冥冥之中明白了这点,可惜晚了,几个头戴威严大盖帽的公丨安丨推门而入。
老者脸色由和蔼可亲自如地变幻到正义凛然,“就是他们,把他们带走。”
在派出所里,马桂面如死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帮了朝正的大忙。朝正一口咬定马桂是疯子,他主要带他来看病,顺便想找找病根在哪。现在他找到了,疯子的病根在于他有一个不切实际的文学梦。朝正表示,他明天就要带疯子回家,绝对是第一时间的回家,不耽误人民丨警丨察的工作。
丨警丨察了解了原因后,恍然大悟,埋怨几句朝正不把疯子看好,就把他们放了出来。
离开派出所好久,马桂才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朝正本来气愤异常,见马桂哭得伤心,又不由地心软起来,他好言开解马桂。
“文学是神圣的,文学之路也是易常艰难的,不是凭着一腔热血就能完成的。”朝正又开始挖空心思了。
“这世上,什么事情都是相辅相承,不能单一存在。”朝正找到了思路。
“而文学要和经济挂上沟。经济其础决定上层建筑听说过没有?”身为党支部书的李朝正,循循善诱起自己的子民。而马桂显然被朝正的话所吸引,一时忘了自己的痛楚。
“你要想搞好文学,首先要衣食无忧。简单说来,就要先会赚钱。”朝正以过来人的身份劝解道。
“可搞文学的都是非宁静无以致远的啊?”马桂不服起来。
“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志远?这话是诸葛亮说的不?”朝正佐证一下,以前在部队得看乱七八糟的书太多,一时记不住。
“对,就是住草房的诸葛亮说的。”马桂肯定起来。
“说你笨你还不服。他说这话时早就是蜀国宰相了。他哪像你这么蠢,为了自己的理想把如花似玉的老婆都离了,人家诸葛亮为了混进上流社会连举世无双的丑女可都是娶回了家。”朝正很蔑视阿桂的无知。
“那是女的有才。”马桂面红耳赤了。
“有才?那时讲的是女子无才便是德,到底是德重要,还是才重要?”朝正奇怪自己真有闲心在这和阿桂瞎扯“过去真正有才的女子全是**,他要是喜欢有才的人干嘛不娶个**回家?”
“那你看那些留得下名的文人哪个不是清贫守家的?写《西游记》的吴承恩落魄而死,写《红楼梦》的曹雪芹喝酒都没什么菜,活活被饿死了。”棋逢对手,马桂来了劲。
“你听谁说的?”朝正忍着不屑,反问道。
“报上看来的。”马桂足不出户,还能找到报纸读,这让朝正纳闷不已,但这无改他对马桂无知的断论。
“好吧,反正下午没事,我就和你好好说道说道”朝正卖弄的心理作祟了“吴承恩落魄而死?他临死了都还想着当个县长,死时的身份好歹是县级领导人。我现在不过是个村里干部,你大干了一辈子连个副支书也没有干上。这叫落魄?”
提到马宗,马桂心里不乐意,想反唇相讥,又隐隐觉得朝正的话无以反驳。
“再说曹雪芹,他还喝酒没菜,你还记得你孙仕叔家那个酒壶,有多少人都想去抿一下过把瘾不?还活活饿死,他死了也是自捧自,把自己捧杀死了。另外,我再告诉你,曹雪芹他还有个小妾,知道不?一般老百姓不像东北那样,两人合娶一个老婆就不错了,还小妾。”朝正越说越起劲。
376“合用一个老婆?”马桂发觉自己在朝正面前的浅薄了。
“说你也不知道。我们再看别的文人,什么陶渊明、杜甫、嵇康,哪个不是小日子过得比你滋润?花天酒地有点困难,但从来都是衣食无忧。嵇康没事还抽两口大烟。”朝正的唾沫横飞。
马桂哑口无言。
“远的咱就不说了,近的倒是饿死过一个朱自清。但严格说起来,那不是饿死,那是绝食,其实绝食都不算,是胃病。朱自清说起来是我们老乡,我不该这么说他。但他就是不开窍。若都像他这样,美国人的粮食不吃,美国人的东西不用,那我们的解放战争怎么胜利?我们抢了人家一堆蒋光头的美械武器,难道不用全扔了?所谓书生起事,三年不成。如果国家指望着像你们这批人,那是早完蛋了。”朝正说着说着想起这次北京之行,又气愤了。
马桂羞愧万分,耷拉着脑袋任朝正责骂。
“好了,不说了。”朝正说了一堆,也觉得自己无聊了,就站了起来“走吧,买票去,晚上坐,后天早上就到家了。”
“哥”马桂欲言又止的样子。
“有屁快放。”朝正没好气。
“我,我”马桂支支吾吾着,看见朝正的眼神凌厉了,忙说,“我们在北京玩几天吧,以后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呢。”
“你不再想着你书的事了吧?”朝正不放心地问。
“不了,先解决吃饭问题。至少,先赶上你水平的一半啊。”马桂冷不丁地拍了一下朝正的马屁。
“好吧,那咱就转转,我也好久没来北京了。”朝正的语气缓和了许多。
天坛、故宫、颐和园,这里的一房一舍,让朝正湿润了眼睛。北海、景山、圆明园,这里的花花草草,让朝正愁结了心头。这里,他生活十三年的地方,如火青春恣意燃烧的地方,也是青春之火无情熄灭的地方。军训时的苦与乐,战友间的嘻与笑,眨眼间已是回忆。在这里,他由一个懵懂只求温饱的快乐少年,变成了世故深通丛林法则的冷峻中年。